皇极殿的死寂,如同冰冷的铁罩,死死扣住整座大殿,压得满朝文武连呼吸都放轻,厚重的金砖地面,仿佛都透着沁骨的寒意,让人喘不过气。
崇祯帝僵直着身子端坐龙椅,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那双原本锐利威严的丹凤眼,此刻布满密密麻麻的猩红血丝,眼球干涩发胀,早已失了九五之尊的威仪,只剩滔天的屈辱、无尽的悔恨,与濒临彻底崩溃的绝望。
他死死盯着阶下俯首肃立的百官,目光浑浊而暴戾,指尖依旧深深嵌在掌心的血痕里,指甲缝里隐隐渗出血丝,淡淡的血腥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却远不及心口被反复撕扯的剧痛万分之一。
洪承畴降清,早已是铁证如山,民间流言如同野火,烧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街头巷尾的歌谣字字诛心,朝堂之上百官争执不休,他那点可怜的、掩耳盗铃的侥幸,被彻底碾得粉碎,连一丝残渣都不剩。
他曾无比笃定,洪承畴是大明的擎天之柱,是难得的股肱之臣,松锦一战,必定血战到底、力战殉国。为此,他不惜辍朝三日,举国致哀,顶着国库空虚、百官劝谏的压力,悍然下旨营建洪公忠烈祠,钦定十六坛御祭——这是大明开国以来,文臣武将都少有的最高荣典。
他甚至彻夜不眠,亲笔撰写祭文,字字句句皆是称颂,打算亲自跪拜祭奠,一心要将洪承畴树为大明忠烈的标杆,妄图以此挽留住涣散殆尽的民心,稳住边关岌岌可危的军心。
可如今,这所有的筹谋,所有的付出,都成了天底下最荒唐、最讽刺的笑话。
他耗费国库仅剩的救命银两修建的祠堂,即将要祭拜的,是一个剃发易服、背弃家国、归顺鞑虏的叛国贰臣;他亲笔写就、字字真心的祭文,倾力称颂的节烈忠臣,早已摇尾乞怜,成了满清的走狗;他这个大明天子,差一点,就要当着全天下臣民的面,屈膝跪拜一个叛徒逆臣。
帝王的颜面,皇室的威严,一朝之间,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百官依旧屏息垂首,没有一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所有人都在偷偷抬眼,用余光打量着龙椅上的帝王,静静等着,等着他下那道,注定会载入史册、也注定会让他屈辱一生的圣旨。
崇祯帝的嘴唇哆嗦得愈发厉害,上下牙关死死咬合,咯咯作响,喉咙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眶渐渐泛红,温热屈辱的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氤氲了视线,却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帝王体面,死死仰头,用力眨眼,逼着泪水倒流,不肯在百官面前落下分毫。他是大明天子,是万民之主,即便走投无路,即便颜面尽失,也不能失态落泪,不能丢尽最后的尊严。
他缓缓闭上双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挤满了化不开的疲惫、绝望与痛苦。脑海里反复闪过一幕幕画面:街头百姓传唱的刺耳歌谣、百官争执时各异的眼神、洪承畴剃发降清的铁证、自己当初力排众议修建祠堂的决绝……每一幕,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口,反复搅动,痛彻心扉。
良久,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一片猩红,戾气与屈辱交织,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对着殿外躬身候着的传旨太监,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破锣,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与颤栗,一字一顿,艰难地吐出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耗尽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
“传朕旨意……洪承畴松山殉国之说,乃流言误传,实为不实之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浑身猛地一颤,肩膀瞬间垮下,仿佛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筋骨与力气,脊背微微佝偻,再无半分帝王的挺拔威仪,只剩无尽的狼狈。
“即刻停止洪公忠烈祠营建工程,所有物料悉数封存,一应开支,即刻叫停,不许再动用分毫国库银两。”
“原定十六坛御祭大典,全数废止,永不再行,相关礼制筹备,一律撤销。”
“朕亲撰之祭文,悉数焚毁,一片纸、一个字,都不得留存。”
他顿了顿,胸口再次剧烈起伏,屈辱、愤怒、不甘、痛苦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几乎让他窒息。最终,他还是咬紧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他这辈子最不愿说、也最屈辱的话:
“此前朝野上下,为洪承畴殉国所行诸礼,一概作废,永不追叙,不许任何人再提此事,违者,以妄议朝政论处。”
一道圣旨,短短数语,没有一个字提及洪承畴降清,却用“废止祭祀、停建祠堂、焚毁祭文、抹杀所有礼遇”,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承认了朝廷的欺瞒,亲手把自己架在全天下的火上,任由世人耻笑、唾骂。
传旨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圣旨,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连脊背都透着紧张,始终不敢抬头看崇祯帝的脸色,生怕触碰到帝王眼底的屈辱与暴怒,颤着嗓音,艰难领旨:“奴才……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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