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清崇德八年)八月初八盛京城西官道尘土飞扬,山西八大晋商的物资骡队绵延数里,车轮碾过青砖,发出沉闷而规整的声响。车队插着各家晋商的暗旗,苫布层层裹紧,内里是江南织造的绸缎、精制铁料、粮草药材,皆是与满清八旗议定的边贸物资,一路经关口放行,日落时分全数入城,交割手续办得顺畅利落,无半分阻滞。
王小宝托身于商队之中,待货品交割完毕,便以等候尾款、照料随行人员为由,独自留在了盛京城内晋商合开的聚锦绸缎庄。他避入后院密室,屏退左右,只留一名心腹亲信,低声嘱咐其寻到宫中当值的黄拙吾,一来打探关外八旗布防虚实,二来确认自己留在满清境内的万余部众安危,亲信领命,借着夜色悄然而去。
而此时,睿亲王多尔衮早已率领两白旗精锐,前往盛京百里之外的驻防营地巡查军务,点检兵马、整肃军纪,彻底远离盛京都城,未曾在城中停留半分。
当夜,黄拙吾轮值清宁宫外围宫道,身着青灰色值守吏服,腰挂宫牌,步履轻缓地在廊檐下巡查。他身姿紧绷,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腰间宫牌,眼神时不时扫过宫墙内外,既要留心值守疏漏,又暗自惦记着与王小宝密会之事,更怕此前私递密探令牌、暗通消息的勾当败露,整个人如绷紧的弓弦,一刻不敢松懈。
崇祯十六年(清崇德八年)八月初九
这一天,皇太极把八旗固山额真叫过来,处理兵备、粮秣、蒙古各部往来这些事儿,那声音叫一个洪亮,处理政务那叫一个果断,眉宇间还是那么威严;到了午时初,又跟礼亲王瓦克达、郑亲王济尔哈朗等亲贵简单聊了聊,强调要严查关内借大清名义捣乱的神秘势力,还问了问晋商物资进城的事儿,语气稳稳当当,一点都不疲惫。未时一刻,回清宁宫歇了会儿,睡得那叫一个香,内侍在旁边伺候着,一点异常都没发现;申时整,起来开始看奏折,看到晋商顺利交割的奏折,大笔一挥,批准他们调拨粮秣给边军,字写得那叫一个刚劲有力;酉时初,进了清宁宫暖阁,关上门看宁玩我从京城传回来的密报,御案上的烛火早就点上了,光影把他皱着的眉头都照亮了。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密折上“崇祯停祠焚文、京城民心大乱”的字句,鹰眸微眯,指节微微泛白,心中反复思忖:究竟是何方势力,能悄无声息调动大清密探,借自己的名义搅动大明时局,此人究竟藏于何处,是否已渗透大清高层?这般想着,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奏折,周身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愠怒与猜忌。
戌时一刻,清宁宫门外传来内侍极低的通传声:“陛下,睿亲王福晋求见。”
皇太极头也未抬,朱笔依旧停在密折之上,只是淡淡颔首,语气平淡无波:“传。”
守殿内侍躬身领命,悄无声息打开侧门,放多尔衮福晋入内,随后迅速合上殿门,守在门外,不许任何宫人靠近。
福晋身着素色暗花旗装,发髻规整,低眉敛目,步履轻缓,全程未曾抬头直视皇太极,却也没有寻常朝臣女眷的惶恐拘谨,只是静静走到御案一侧,垂手侍立。
暖阁内一片静谧,唯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皇太极翻阅奏折的细碎声响。两人并无过多言语,却有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无需多言,便知彼此来意。
约莫半柱香功夫,福晋缓缓上前,双手轻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参汤盏,轻轻放在皇太极御案右手边,动作轻柔,毫无声响。做完这一切,她依旧垂首侍立,未曾退去。
又过片刻,暖阁内烛火晃动,窗棂上映出两道清晰的黑影——端坐御案前的魁梧身影,缓缓起身,朝着身侧纤柔的身影靠近,两道黑影渐渐贴近、交叠,窗纸上的轮廓模糊相融,再无分明界限,唯有烛火摇曳,将那片阴影拉得忽长忽短。
不远处宫道拐角处,黄拙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猛地缩身躲进廊柱阴影里,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木柱,呼吸瞬间屏住,不敢发出半点气息。他瞪大双眼,死死盯着窗上交叠的黑影,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惨白,指尖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出青白,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衣领里,冰凉刺骨。
他虽未窥见屋内分毫,可窗上的光影、深夜独处的禁忌、福晋毫无避忌的入宫,早已将宫闱秘事展露无遗。远在百里外巡查的多尔衮,早已被扣上一顶沉甸甸的绿帽子,满朝文武心照不宣,却无人敢言,而他,不过是一个小小值守吏,竟亲眼撞见了这惊天隐秘,心中又惊又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窗上的黑影渐渐分开,纤瘦身影整理好衣衫发髻,对着御案方向微微俯身,随后轻步走出暖阁,悄无声息离开清宁宫,消失在夜色之中。
福晋走后,暖阁内再度恢复寂静。
皇太极坐回御座,端起案上参汤,抿了小半盏,放下玉盏,重新拿起密折,想要继续批阅。可不过片刻,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眉头骤然拧紧,嘴角不自觉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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