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宝孤身立在空旷的粮仓中央,指尖死死攥着崇祯亲手交付的捐银名单,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粗糙的纸面被他反复摩挲,褶皱遍布。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锋芒,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阴鸷的笑意,腹中那一肚子阴狠毒辣的算计,早已盘得毫厘不差,连半分破绽都未曾留下。
他特意选定的这座官办粮仓,位置堪称绝妙,厚重的仓墙紧挨着北京外城墙,墙内粮仓与城外地界,不过一墙之隔,直线距离近得离谱。只要调集人手连夜动工,从城外往粮仓底下悄悄挖掘地道,两头同时推进,用不了几日,便能彻底挖通,将城内粮仓与城外隐秘之地连为一体。
至于挖掘地道产出的海量泥土,旁人为此愁断肝肠,无处藏匿,他却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早在他率领两千精锐入城之前,心腹马进忠便已奉他密令,乔装成寻常商贾,在城墙之外、紧邻城门的僻静地段,斥巨资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宽敞大宅。那宅院坐落于城外,不在京城管控地界,城外兵荒马乱、人流混杂,白日黑夜皆可放开手脚动工,根本无人留意、无人管束。
地道里刨出的泥土,由士卒扮成民夫,一筐接一筐运出,径直倒入宅院空地上,就地铺开、摊平、夯实,用来垫高院落、修整庭院,做得光明正大。往来路人即便看见,也只当是大户人家修缮宅院,绝不会生出半分疑心。地道掘进从不停歇,城外宅院那头日夜轮班、悄声动工,城内粮仓这头不动声色、严加遮掩,两头齐头并进,只等地道彻底贯通。
身旁亲随垂首立在一侧,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目光在空旷的粮仓与王小宝的背影间来回扫视,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满是困惑不解:“王爷,粮仓已然收拾妥当,可……咱们终究要筹齐军饷粮草,这银子到底该如何得来?满朝文武、勋贵富商,个个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贪财吝啬到了极致,咱们总不能真靠着陛下的圣旨,上门劝捐吧?”
王小宝闻言,当即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刺骨,满是不屑与嘲讽。他随手将皱巴巴的捐银名单往怀中一塞,动作干脆利落,缓缓抬眼望向身前厚重的仓墙,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伪装,眼神阴鸷发亮,寒光闪烁,周身透着狠绝之气。
“劝?”他轻声重复一字,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我从来就没打算,靠着一张嘴去劝他们掏银子。”
亲随浑身一僵,愈发不解,刚要再问,便见王小宝缓缓转过身,身姿挺拔如松,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冷风过境,却字字诛心、狠绝至极:“我要的,从来不是他们被动捐银,而是让他们自己,乖乖把成箱成箱的银子,主动运进这座粮仓;再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走进我提前挖好的坑里。”
话音落下,亲随周身骤然泛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座偌大的粮仓从头到尾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手中的捐银名单不过是引鱼上钩的鱼饵,城外日夜挖掘的地道,才是收拢所有钱财、困住所有之人的死口袋!
粮仓外侧的背阴处,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沫,呼呼刮过街巷,吹得人脸颊生疼。王承恩紧紧裹住身上的青衣太监棉袍,将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手中紧紧攥着麈尾拂尘,指尖死死捻着白色尘穗,指节泛白。他侧着身子,快步凑近锦衣卫指挥使,脑袋几乎抵到对方肩头,刻意压低声音,语气压得极低,只剩两人能够听清。
锦衣卫指挥使双臂环胸,绣春刀斜挎在腰间,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刀鞘,脚尖有一下没一下轻点着地面,神情满是不耐与不屑,斜睨着粮仓方向,静静等着王承恩开口。
王承恩先是警惕地往粮仓内瞥了一眼,见王小宝正低头吩咐亲随做事,无暇顾及此处,才彻底放下心来,回过头看向指挥使,瘪着嘴角,脸上满是“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了然神情,压低声音啐了一句,语气笃定无比:“指挥使大人,你当真以为,那寿州王王小宝,能从满朝文武手里抠出半分银子?我明明白白告诉你,那是压根不可能的事!”
锦衣卫指挥使眉头微微一挑,眼神微动,并未开口,只是抬手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王承恩见状,连忙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急,语气里满是愤懑与不屑:“大人你想想,陛下亲自在金銮殿上下旨,苦口婆心劝百官捐银助饷,为了军饷,陛下几乎放下帝王尊严,好话说尽,可那帮文臣勋贵、皇亲国戚,哪个不是哭穷卖惨?要么跪地哀嚎家无余财,要么推脱说妻儿老小要养,一个个装死躺平,半文银子都不肯往外掏!”
“他王小宝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偏远藩王,即便手持尚方宝剑,他若是敢上门讨要银子,那些人铁定不会给! 轻则紧闭大门、闭门不见,重则直接吩咐下人,将他扫地出门,半分颜面都不会给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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