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钟之下,旧墨像死水被人一脚踏开,黑意一圈圈从钟纹里翻涌出来。
三道铁链悬在半空,链间那枚活签明明已经被先收之力勾住,却诡异地停在那里,不上不下,不落不归,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拽着它。钟声未响,场中却先有了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连呼吸都像被墨意压得发沉。
更让所有人心口发紧的是,那枚活签上,没有映出闻人照史的名字。
它只映出了半个旧名的尾划。
那一划残缺、黯淡,像从被人撕烂的首页里硬生生渗出来的一笔,挂在半空,晃得所有人眼神都跟着发冷。
“不是认现证人。”
顾迟盯着那枚活签,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又急又沉,像一刀当场劈开了僵局。
“它认的是先收者。”
一句话落下,钟下气氛骤变。
原本死死盯着闻人照史的复核压意,竟像是被什么规则强行拨转,转瞬就从她身上移开,改而反压向更深处——逼那个先收之人,还位!
守页者脸色一白,旋即厉声开口:“荒唐!半个名字算得了什么?不过是首页污损,回墨错映!”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上一息,这话就没人信了。
陆删却没有和他争。
他一步上前,掌中诔经展开,薄薄经页无风自动,字痕森白。他没有先去抢那半个名,更没有急着替自己辩白,而是抬手一压,诔文逆封,直接封向活签。
嗡——
那枚活签竟真被他截住了一瞬。
就这一瞬,场中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紧了一下。
陆删目光冷淡,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所有杂音。
“先别争谁该收。”
“先争一件事——谁有资格认这半个旧名。”
守页者瞳孔一缩。
顾迟猛地抬眼,第一时间就明白了陆删的意思。
眼下最危险的,不是别人说这半名像谁,而是谁有权把这半名定成谁。只要认名权还没落下,陆删就不算彻底入套。
闻人照史脸色苍白,寿火在她眼底已经薄得像风一吹就会灭,可她还是硬生生站稳了自己的验位。
“我来照底墨。”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发颤,不是怕,是耗得太狠。
顾迟转头:“你撑得住?”
“撑不住也得撑。”闻人照史看都没看他,指尖一点,寿火起。
那不是寻常火色,而是一缕近乎透明的白焰,像把人寿数硬生生抽出来,照进墨里。火一落,首页之下沉着的底墨层次顿时被照了出来,一层叠一层,像一桩旧案被人撬开了封土。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钉了过去。
底墨里,浮出了一道旧批格式。
那格式极旧,行款、顿笔、回锋,竟与陆删名痕的构法完全同构!
守页者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脸上的硬气终于裂了一道缝。
裴病碑站在一旁,原本还咬着牙死撑,此刻见那旧批格式露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闷棍打中,脸色一下灰了。
他沉默了两息,终究还是开口:“我……见过。”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裴病碑嘴角发苦,像是把血都咽了回去:“当年拆首页时,我见过两处空位。”
一句话,把整个钟下都砸得死寂。
“两处?”顾迟眼神陡寒。
“我奉命……只钉走其一。”裴病碑声音发涩,“另一处,被要求留下,作校口。”
校口。
这两个字一出,陆删的处境瞬间变了。
如果说先前他还只是替页,是后来补上来的那一笔,那现在,他更像是一处被故意留下的接口,一处专门为了日后接续、校验、甚至翻案而存在的位置。
守页者厉喝:“裴病碑!你旧案伪供,意图翻庙案!”
顾迟却已一步顶上,丝毫不给他压话的机会:“校口既在,就不该先归笔。先核原收流程!原收者未还位,后补皆属非法续押!”
这句话像是彻底触了钟下复核的逆鳞。
铜钟沉默片刻。
下一瞬,暗墙之后,传来一阵沉重而缓慢的翻页声。
哗。
哗。
像有人在一册极厚的重批里,翻到了不该翻开的那一页。
随着那声音响起,守页者周身代裁权限当场被抹去,原本围着他的墨纹一寸寸淡下,像是把他的权柄直接剥掉。紧接着,一道冷得没有半点人气的复核意志压了下来——
交出初收簿痕。
守页者眼底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慌乱,嘴上却还在强撑:“没有簿痕!此案从无初收簿!”
“无?”顾迟冷笑,“还是不敢认?”
守页者猛地一转,竟反咬裴病碑:“旧案都是他经手!拆页、钉页、续押,全是他做的!他才是伪供主手!”
裴病碑像早知他会这样说,闭了闭眼,索性把该认的都认了。
“是。拆页、钉页、续押,都出自庙命。”
他抬起头,目光浑浊,却异常清醒。
“但落第一收印的人,不是我。”
场中像炸开了一层无声的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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