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还在殿顶回荡,案前那道血纹却像活了一样,死死缠住顾迟袖中那份旧批,丝丝勒紧,迟迟不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抹猩红拽了过去。
庙署钟下,向来只认钟影、判笔、署印,谁都没见过血纹会主动咬住一份旧批不放。那不是验人,那是验字。不是冲顾迟来的,是冲他袖里那页东西来的。
顾迟抬眼,看向后墙,眼底冷得像结了冰。
“不是要验我么?”他当众将袖中旧批抽出,啪地一声拍在案上,纸页被血纹死死缠着,边角都泛起暗红,“你们现在倒是验清楚,钟下认的,到底是我顾迟这个人,还是我手里这份批。”
四下气息一滞。
墙后没有立刻出声,反倒是一名执录官脸色发青,猛地探手去压那道血纹:“妖纹惑钟,先断了再——”
他的话没说完。
钟影骤沉,殿中铜声轰然反震,那名执录官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掌迎面拍中,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三步,手中署印“咔”地裂开一角,碎屑崩落在地,清脆得刺耳。
这一裂,反倒把殿里所有人都震醒了。
陆删一直盯着案上的血纹,直到那裂印的一角滚到脚边,他才俯身捡起,眸光在裂痕里一掠,神色骤然一沉。
“不是现墨。”
他开口不高,偏偏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众人耳朵里。
“血纹咬住的,不是顾迟这一笔批,也不是庙署钟下今任录式。它咬住的,是更底下一层墨。”
闻人照史猛地转头看他。
陆删指尖蘸起裂印残粉,在旧批边缘轻轻一抹,墨路竟被拖出一道更浅的痕,像埋在纸骨里的旧脉络,极淡,却真实存在。
“不属现任庙署,也不属钟下旧录格式。”他盯着那条墨路,语速越来越稳,“这不是补录,不是转抄,是首校链上常见的前页校痕。”
前页。
这两个字一出,殿中立刻乱了半拍。
闻人照史反应最快,几乎是立刻上前一步,盯着后墙厉声发问:“谁准许以首校底墨续押顾迟?”
墙后仍是一片沉寂。
下一刻,那道被墙体过滤得失真的声音终于压了出来,冰冷,不耐,带着居高临下的裁断意味:“钟下先封顾迟口舌,再押陆删入墙。其余无关,暂缓录问。”
不答问题,只下禁令。
这反而等于承认了心虚。
顾迟唇角一扯,眼底冷意更深。他没退,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抬起手,直接将自己的名字按进那道翻卷的血纹里。
“顾迟”二字沾上血色的刹那,整支判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住,笔身嗡鸣,悬空一震,原本模糊不清的判词竟被硬生生逼出了全貌。
“代行续押,钟下暂录——”
字还没显完,血纹已经轰然暴涨!
顾迟腕上一阵焦糊般的灼痛,袖口被震裂,他手腕皮肉之上,竟生生烫出一枚残缺的字痕。
代。
殿中一片哗然。
有人甚至倒吸冷气,连连后退。
代字反噬!
这是旧规里最不愿见人的东西——凡借代笔署权行主录之责,却又无足够正统承接者,一旦被旧规追认,必遭血纹反噬。换句话说,这道钟下判录,有人拿了不该拿的权。
顾迟忍着腕上灼痛,声音却比方才更狠:“现‘代’字者,不得继续主录钟下案。旧规写得清清楚楚,谁还要碰那支笔?”
他说完,真有人退了半步。
那几名执录官盯着悬在半空的判笔,眼神躲闪,谁也不肯先接。
谁接,谁就有可能被旧规咬住。
场面一下僵了。
陆删偏偏就在这时又往前推了一寸:“前页既现,程序该往前补。钟下要继续录,先核的不是顾迟,不是我,是谁能写第一页。”
一句话,直接把局面从“如何封口”扳成了“谁有资格开笔”。
闻人照史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将手中残印砰地一声压在钟下案台上:“调收仙名册首柜。验第一页法统。”
她这一压,长老席中顿时有人怒喝出声。
“闻人照史!你擅并页,自毁页序,已失官正,还敢碰首柜?”
那名庙中长老衣袖翻动,法统威势直压而下,显然是想直接用师门身份把她压回去。
闻人照史却连眼都没眨。
她低头,将那枚一直藏在掌中的旧印缓缓放在案边,动作很轻,却让整座殿都安静了一瞬。
“旧印在此,今日缴还。”她抬起头,面色发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从此我不再借师门庇护,只保见证之职。”
顾迟眸光一动。
这不只是交印。
这是当众与师门切割。
她把自己最后一层护身皮,亲手撕了。
长老的脸色顿时铁青,怒极反笑:“好,好一个闻人照史。既然自断门庇,那便按叛证收之!”
话音未落,陆删已经截了上去。
“钟下活证旧例,人可禁,证链不断。”他盯着那长老,神色平静得近乎锋利,“要收她,可以。先认她手中残印为真证。否则你们禁的不是人,是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