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裁的底页才刚从灰烬里翻出一角,新墨就像闻到血腥的活物,沿着陆删面前那张页面疯了一样压下来。
墨意未至,复核殿四壁诸印已经同时震鸣。
嗡——
那不是简单的示警,而是整座留场规则被生生拽进了二次校验。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这道震鸣压住,纸灯摇晃,印纹起伏,连半空那层原本稳定的录光都开始明灭不定。
谁都明白,这意味着有人越线了。
可陆删没有去抢那道新墨。
他甚至连看都没先看一眼,反而一步踏出,袖角扫过案沿,声音像一把钉子,直接钉向殿中所有执印之人。
“谁在越过见证钉,补主签?”
一句话落下,满殿骤静。
韩照夜眼神微冷,复核殿几位执录官脸色同时一变。谁都没想到,陆删在这种时候竟不先保页,而是先抓程序里的那只手。
这不是意气。
这是在赌命。
因为一旦让新墨成字,页首续压完成,后面所有争执都会被写进既成规则里。到那时,再想翻,就不是翻一页,是掀整座殿。
就在这死寂一瞬,闻人照史忽然抬手。
她右手两指并拢,直接将自己瞳中那道已经隐隐不稳的第三笔,半印反扣。
嗤!
那一扣,像用自己的骨节去卡一柄落下的刀。
新墨下压的势头肉眼可见地顿了一顿,本该一气呵成的成字过程,竟被她硬生生拖慢了半息。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眼尾那道淡青色印痕却陡然加深。
殿中不少人看得头皮发麻。
她这一扣,不是在护自己。
她是在当众坐实一件更可怕的事——她的第三笔,不是失控,不是偏移,而是有人能借她落名。
“闻人照史!”韩照夜厉喝出声,“接口已现不稳,按殿规,当即封其口舌,终止复核!”
他反应极快,几乎在闻人照史扣笔的同一刻就要斩断她继续开口的资格。
可陆删比他更快。
啪。
一页旧裁尾注被他翻出,按在公案之上,尾注残字被灰光一照,立刻显出旧式殿录印纹。
“接口失稳,禁续写,不禁指认。”
陆删抬眼盯着韩照夜,字字像刀刃刮骨,“韩执正,你是想封她的笔,还是想封她看见的东西?”
韩照夜唇线绷紧,眼底第一次闪过真正的阴沉。
这时,顾迟已经蹲身在地,指腹抹过刚才溅开的灰验痕。
他半边身体还带着淡淡纸化的边缘,袖口像旧页起毛,连呼吸都比常人更轻。可越是这样,殿中那些盯着他的人,眼神越复杂。因为谁都知道,他现在这副样子,是活人,却也快成证物了。
顾迟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低声开口:“灰还能再验。”
他说完,直接并指一划,将残灰重新并拢。
灰中顿时浮出两道细若游丝的墨路。
一条来自新墨,一条来自最初那道陌生首签。
两路并行,竟在灰痕最深处,显出同一脉动。
顾迟抬头,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的温度都像降了一截。
“同一活笔。”
短短四个字,砸得几位执录官呼吸都乱了。
同一活笔,意味着新墨并非临时伪造,而是有同一个“活着的人”在背后持续落笔。更关键的是,顾迟的指尖还停在那条脉线上,没有收回。
“它不在韩照夜名下。”他一字一字说道,“也不在殿录官印内。”
这一下,连韩照夜的眉心都终于沉了。
他没有再争正统,没有再辩程序,而是直接换了角度,冷声压向顾迟:“顾迟已半纸化,页性侵身,他还有什么资格作活证?”
“一个半入页的人,验出来的灰,你们也敢认?”
这句话太狠。
不是驳验,是要把顾迟整个人从“人证”打成“页内存验”。
而复核殿里最不缺的,就是顺势改口的人。
几位执录官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
“顾迟页性已显,确应转列页内存验。”
“其证可存,不宜再占人证位。”
“先归档入页,再作后审。”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字字都像照着规制念出来,可真正的意思只有一个——先把顾迟按进页里。
只要顾迟先入页,后面他再验出什么,都不再是“人”在作证,而是“物”在自证。
到那时,任何异常都能被解释成证物回响、页中残痕、半纸错映。
真正藏在后面的活名,会被彻底埋进解释里。
陆删眼神骤厉,几乎没有半点停顿,立刻改攻程序。
“顾迟入页之前,先定人证位。”
“未定人证位,不得降格转列。”
他说着,一掌按在殿前审录槽中,公录边缘顿时亮起半圈冷光。那光不算强,却把几位执录官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诸位想得倒快。”陆删嗓音发冷,“可一旦他先入页,后续所有验墨,都会被写成物证自证。你们是怕他不真,还是怕真东西借他嘴出来?”
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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