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页的墨光,忽然像活了一样颤了一下。
那不是风,也不是谁的手抖。那是一整套旧制在堂上被人硬生生撬开时,纸骨深处传出来的震鸣。所有人的呼吸都像被这一声捏住,连悬在半空的命签细链都齐齐一滞,发出极轻的一串脆响。
闻人照史握着刚刚接过的笔,指节发白,掌心却稳得惊人。她才把自己的“史”字落进墨中,祖页已经像一头闻到血味的老兽,毫不犹豫地抬起卷面,将她和陆删并列压进了末笔共押之位。
“共押已成。”祖页的声音从纸页深处传出,苍老、冷硬,不给人半点喘息,“末笔同担,同名同验。若有缺笔,先剥其名。”
堂中气息骤沉。
这句话,等的就是这一刻。
温既明几乎在祖页话音落下的同一瞬抬手,袖中那枚发乌的旧签“啪”地一声弹开,像一截死骨忽然被火烫醒。他眼底压了太久的阴意终于露了出来,语速极快,像是生怕慢一息局势就会倒过去。
“祖页既已立共押,那就该先行旧规!”他盯着陆删,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缺笔者不当留名。陆删之名未补全,第一页不容残字,先删他!”
旧签一催,空中立刻有链声绷紧。
陆删身上的名痕,肉眼可见地剥落了。
不是血,不是伤,却比剜肉更狠。那一个“陆”字像被无形的刀层层削去,肩头、锁骨、胸前隐着的名痕一寸寸淡下去,像他这个人正从史册和世间里被拖出去。围观诸人看得头皮发麻,连裴病碑都下意识向前半步,顾迟掌心更是瞬间压紧。
可陆删没退。
他只是抬眼,看着祖页,看着那一串从自己身上剥落、又被强行抽走的空缺,唇角竟慢慢扯出一点冰冷的弧度。
“你们只会删。”他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打进堂中,“可惜,删出来的空,不会听你们的话。”
那空缺被旧签硬拽起来的一刻,第一页正中的墨线骤然一亮。
祖页原本遮在首行之上的层层验链,竟被那道“空”硬生生顶开了一角。
像一张蒙了太多年的布,终于被扯出裂缝。
“首字验链……”有人失声。
温既明脸色当场变了。
他要的是把陆删先推出去,可陆删借着自己被剥落的“缺”,反手逼祖页露出了第一页真正最不能见人的地方。那道验链一显,便不再只是“陆删该不该留名”的争执,而是第一页最初那一笔,到底是谁写的、为何而写的——都要被拽到光下。
祖页明显想压回去,纸页边缘剧烈震动,墨纹疯了一样往中间收束。
“晚了。”
裴病碑忽然开口。
他站得最偏,像块沉碑一直不动。可这一声落下时,他眼里的狠意却比谁都决绝。下一息,他竟直接掏出自己的断角命印,抬手就往堂前石案上砸去!
“砰——!”
断角四裂,命印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器物,那是裴病碑压着自己命数、压着旧系归属留下的最后凭证。一砸之下,他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嘴角都见了血,可随着命印裂开,层层压在旧工序底下的批注,竟像被闷了多年的灰烬,被一股暴风猛地翻了起来!
一页页暗注悬空而出。
有的字已经残了,有的墨色发褐,显然埋了许多年。可越是陈旧,越让人心惊。祖页一时间竟没来得及全压住,只能任那几行关键批注浮在众人面前。
“第一页首字……非造人之笔。”
“落笔之义……为保名留证,止灭其后。”
“先书‘陆’者,意不在补造其人,而在截断删名。”
全场死寂。
连温既明的呼吸都顿了一拍。
这一刻,谁都明白了。
当年第一页最早落下那个“陆”字的人,根本不是在凭空造出陆删,也不是为他立名定身。那一笔,是为了堵住后续删名之路,是在最初就给陆删留下一道“证”,一把刀,一块压在史册深处、谁也别想彻底抹掉他的石。
陆删看着那些字,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深的冷色。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这些年背着的,不是一场单纯的“错生”,而是一笔被人提早埋下、专门用来截断“删”之一字的死手。
闻人照史的目光也定在那几行批注上。
她本就与史墨同源,这一刻,首字透出的旧痕像一根极细的针,顺着她掌心刚刚接笔时留下的源痕,猛地往回一牵。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浮出一层极淡的惊意。
“这笔过过闻人家的手。”
一句话,像石子砸进滚油。
闻人照史没有犹豫,直接抬头看向祖页:“不是旁支,不是借档,是主簿旧手转押封存。那枚首字,后来被闻人系收过、压过、再转过。”
闻人一脉的人当场面色大变。
这已不是自证,这是把自己家整条旧线都往刑案里拖!
“照史!”有人急喝。
闻人照史却连眼都没偏一下。她握笔的手稳稳垂着,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请祖页回审闻人旧档。若这一笔当年经我闻人一脉转押,那闻人一脉也该摊在天下面前,不该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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