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镜到国科院的第一个星期，就发现自己成了“话题”。不是她想当话题，是她太显眼了。不是因为她高——她149厘米，在人群里根本看不见。是因为她的年龄。国科院的研究员，平均年龄四十多岁。她二十二岁，本科刚毕业。站在这群人中间，像一个走错门的高中生。
第一天，她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排在她后面的两个人一直在小声说话。食堂很吵，但她听得很清楚。“前面那个就是新来的？这么小？”“听说是本科毕业直接进的，航天方向。”“本科毕业？国科院什么时候开始收本科生了？”“特殊人才引进。人家发了Nature，三篇。”“三篇？我到现在一篇都没发过。”“所以人家能进来，你进不来。”林小镜端着托盘，头也没回，走了。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背对着那两个人。她咬了一口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和苏婉清包的不一样，但也好吃。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三个研究员，两男一女，都穿着白大褂。她走在前面，他们走在后面。走廊很窄，她走不快，他们也走不快。她听到女的说：“就是她？林小镜？”一个男的说：“嗯。周老师亲自招的。”女的说：“本科毕业？”男的说：“嗯。”女的说：“周老师怎么想的？”另一个男的说：“人家发了Nature。”女的说：“Nature也不能跳过博士啊。”男的说：“周老师说了算。”林小镜加快脚步，拐进楼梯间。她没有回头看他们，也没有记住他们的脸。不重要。
第三天，她在实验室做实验。周明远给她配了一个技术员，姓郑，四十多岁，沉默寡言，干活很利索。她在调原子层沉积设备的参数，郑技术员在旁边帮她记录。有人进来了，脚步声很重，是故意的。林小镜没抬头，继续调参数。那人走到她旁边，站住了。
“你就是林小镜？”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林小镜抬起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材料所”的工牌。她不认识他。
“是。”
“我姓赵，材料所的。听说你搞了个什么空间折叠？”
“嗯。”
“那个东西能做什么？”
“把空间折起来，让两个遥远的点重合。”
赵研究员笑了，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觉得你不自量力”的笑。“小丫头，你知道这需要多少能量吗？”
“知道。负能量密度需要达到行星级别。”
“那你怎么做？”
“现在做不了。只做理论框架。”
赵研究员看着她，摇了摇头。“周老师怎么会让你做这个？”他转身走了，脚步声还是那么重。
郑技术员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别理他。他就是这样。”林小镜没说话，继续调参数。
第四天，她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有人敲门。她说“请进”，门开了，进来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短发，干练，穿着白衬衫和西裤。她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生物物理所的李明薇。”
林小镜和她握了握手。“你好。”
李明薇坐下来，看着她。“我听说你了。你的基因药剂论文，我读了。你把酶固定在电极表面，用导电聚合物包埋，这个思路很有意思。”
“谢谢。”
“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技术用在生物传感器上？”
“想过。但没做。”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我在做空间折叠。”
李明薇笑了。“空间折叠？那确实没时间。”她站起来，“有空聊聊。我的实验室在C座三楼。”她走了。
林小镜看着关上的门，想了一会儿。生物传感器，她确实想过。酶电极不仅可以自修复推进器，还可以检测生物分子。把特定的酶固定在电极表面，遇到目标分子就会产生电信号。灵敏度高，响应快，成本低。这个方向很有前景。但她没有时间。空间折叠已经占了她全部的精力。
第五天，她在食堂吃午饭。一个年轻男人端着托盘走过来，问她“可以坐吗”，她点了点头。男人坐下来，自我介绍说“我是计算所的，姓孙”。林小镜说了自己的名字，孙研究员说“我知道”。他吃了一口饭，说：“你的论文我看了。空间折叠那个。你用的拓扑保护机制，我算了一下，陈数好像不是整数。”林小镜放下筷子，看着他。“你用什么方法算的？”“密度泛函理论。”“密度泛函理论算拓扑不变量，精度不够。你用紧束缚模型试试。”孙研究员愣了一下。“紧束缚模型？那太粗糙了。”“粗糙但准确。密度泛函理论精细但不准确。拓扑不变量需要准确，不需要精细。”孙研究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我试试。”他吃完饭，走了。林小镜继续吃。
下午，她在实验室遇到了周明远。他站在她的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林小镜，适应吗？”
“适应。”
“有人找你麻烦吗？”
“没有。”
“有人说你年轻，有人说你学历低，有人说你方向不靠谱。这些我都知道。你怎么看？”
林小镜想了想。“他们说的对。我年轻，学历低，方向不靠谱。但年轻可以长大，学历低可以再读，方向不靠谱可以做成。等我做成了，他们就不说了。”
周明远看着她，笑了。“你这个人，从来不解释。”
“解释没用。做出来才有用。”
周明远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是你的第一个项目任务书。空间折叠理论验证实验。经费六百万，设备已经采购了，下个月到。你准备一下。”
林小镜翻开文件夹，看了第一页。“知道了。”
周明远走了。林小镜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个文件夹。六百万，比她在国防科大的项目多了五百万。设备下个月到，她需要准备好实验方案。她翻开文件夹，开始看。看了两个小时，把任务书看完了。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实验方案。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她没有看到。她低头写着，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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