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局势的变化比林小镜预想的更快。鹰国联合多国在周边海域的兵力集结完成后,态势从威慑升级为对峙,又从对峙逐步逼近临界点。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简报每天送来,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峻。林小镜不看措辞,只看数据。兵力的数量、装备的类型、部署的位置——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像。
科学院的气氛也变了。门禁系统升级了,进入大楼需要经过多重验证。走廊里多了穿着制服的陌生面孔,不是科学院的人。食堂的供应时间延长了,从早到晚不间断。大楼里多了行军床和应急物资柜,走廊尽头装了新的广播系统。林小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台红色电话,她没用过,不知道打给谁。
方处长来的次数更勤了。他每次来都不空手,有时带文件,有时带消息。他站在办公室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从容。语速快了,坐的时间短了,站起来踱步的次数多了。他不再问她“你在做什么”,而是问“你需要什么”。林小镜每次都回答“没有”。不是客气,是真的没有。她的设备在运转,材料够用,数据在跑。外部环境再怎么变,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没有太大变化。
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发来的消息比平时更短,措辞更简练。进展照常汇报,数据和图纸正常传输,只是在每一条消息的末尾多了一行标注:“本消息已通过加密信道发送。”林小镜看完就删,不留存。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来电话,问设备材料会不会断供。林小镜说“断了就用国产的”。王院士说“国产的不如进口的”。林小镜说“那就改到如为止”。王院士不说话了。
林小镜的生活没有变。上午看数据,下午做实验,晚上写论文。火星采样返回项目的采样机构设计进入了第二轮修改。机械臂的力矩不够,她换了驱动电机,改了臂的截面,重新算了载荷。一遍不对就再算一遍,算到对为止。她不会因为外面的局势紧张就把自己该做的事放下。局势是别人的事,数据是自己的事。
苏婉清从江城打来电话。她的声音有点抖,问“你那边没事吧”。林小镜说“没事”。苏婉清又问“会不会打到京城”。林小镜说“不会”。她的判断来自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态势分析——外部的兵力部署在周边海域,离京城远。不是打不到,是距离放在那里。她不需要安慰苏婉清,只需要说事实。事实是不会。
林建国接过电话问了一句“你那个什么火星的项目还能做吗”。林小镜说“能”。林建国说“那就好”。他沉默了一下说“别太累”。林小镜说“好”。
傍晚,林小镜走出大楼去食堂。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打饭窗口的队伍比平时短,面条和饺子都还有。她点了饺子,端着托盘坐到角落。食堂里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里是新闻发言人在回答提问,听不清内容,也没有字幕。林小镜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吃饺子。吃完把空盘送到回收车上,转身走出食堂。经过院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围墙边的银杏树,枝干已经光秃秃的了。
走廊里的灯比以前更亮了。工程部的人新装了应急照明灯,绿色的指示牌在墙脚亮着,指向安全出口。林小镜走得很轻,声控灯没有亮,走廊里只有那排绿幽幽的指示牌发着微光。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灯自己亮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残留着中午没看完的热力图。她坐下继续看。数据还是那个数据,曲线还是那个曲线。物理定律不受人类活动的影响,这是她喜欢物理的原因之一。
方处长后来又来了一次。他在办公桌前来回走了几趟,问了一句前线的事。林小镜说不知道。她没去过前线,没见过那些兵力部署图变成现实的样子。她只在简报里看到过数字。数字是今天的,明天会变,后天还会变。数字不会骗人,但数字不等同于真实。
方处长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比来时更快,在转角处消失了。
林小镜继续画图。火星采样返回的采样机构设计已经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钻头、机械臂、样品容器,每一个部件都标注了材料、尺寸、公差。她在图纸的标题栏填上日期、编号、版本号,写下“第二轮修改”。再检查一遍就可以发出去让航天科技集团那边评估了。评估完要改,改完再评估,评估完再改。改到能用为止。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她保存文件关了电脑,站起来收拾桌面。笔记本、笔、钥匙、门禁卡,一样一样放进包里。她走到门口关了灯,办公室暗了。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弄亮了一盏,光亮洒在那排绿幽幽的指示牌上。她走进电梯按了-1,门关上。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从3跳到2,从2跳到1,从1跳到-1。门开了,地下车库的空气比平时更凉。车在等她。她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驶出车库,院门口的警卫比平时多了一倍。他们的站姿不一样了,手放在武器上的方式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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