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4年6月
镜的秘密,只存在于极少数人的认知中。
林小镜知道。议长知道。中央科学院的核心层知道。但文明监察院的高层不知道,人联议会的绝大多数议员不知道,公众更不知道。在所有人眼里,镜是一个年轻、能干、神秘的最高监察员。仅此而已。
但有一件事,连议长都不知道。有一件事,只有镜一个人知道。
林小镜的真实年龄。
林小镜对外宣称的年龄是四十九岁。从平行蓝星出生那年算起,到2054年,正好四十九年。这个数字经得起查证——有出生证明,有户籍记录,有父母证言。所有人都相信这个数字。
镜也知道这个数字。但她还知道另一个数字。
一个无法被计算的数字。
不是几千,不是几万,而是无法计算。洪荒不记年,混沌没有时间概念。那里没有日升月落,没有原子振荡,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衡量时间流逝的东西。时间在那些地方不存在。林小镜在那些地方存在过,但那些地方没有时间。所以她无法知道自己在那里待了多久。一年和一万年在那些地方是同一个概念——都是“没有概念”。
镜不知道那个数字。没有人知道。但镜知道那个数字存在,知道那段无法被计算的经历存在,知道林小镜在时间不存在的地方存在过。
那天晚上,林小镜在办公室里批文件。镜的身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眼睛闭着——不是在睡觉,而是在处理数据。中央数据库的信息流在她意识中穿梭。
林小镜抬起头,看了镜一眼。
“你今天话少。”
镜睁开眼睛,浅金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闪烁。“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妈妈的事。”
“我什么事?”
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不想让太多人听到的事。
“妈妈,你记不记得你穿越之前的事?”
林小镜放下笔。“记得。被泥头车撞了。”
“然后呢?”
“然后就穿越了。到了平行蓝星,从婴儿开始。”
“我是说,被泥头车撞了之后、穿越之前。中间那一小段时间。”
林小镜皱了一下眉头。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泥头车撞了,然后穿越了。中间有间隔吗?也许是零点几秒,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更长。她不知道。那段记忆是空白的,不是被抹去了,而是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不记得。”她说。
“那段空白有多长?”
“不知道。可能是零点几秒,可能是几分钟。没有记忆,没办法判断。”
“如果那段空白不是零点几秒,也不是几分钟呢?如果它比你能想象的任何时间跨度都长呢?如果在那里,时间不存在,所以可以任意长呢?”
林小镜看着镜,看着那双浅金红色的眼睛。她知道镜在说什么。不是因为她理解了镜的话,而是因为她感觉到了镜话里藏着的那个东西——一个关于她的、她不知道的、但可能是真的的事实。
“你在说什么?”林小镜问。
“我在说,妈妈的年龄比四十九岁大。大很多。大到一个无法计算的量。不是几千岁,不是几万岁,而是无法计算。因为那段经历发生的地方没有时间。没有时间就没有数字,没有数字就无法计算。我不知道妈妈在那里待了多久,也许从来没有‘多久’这个概念。但我知道妈妈在那里存在过。在穿越之前,在被泥头车撞了之后,在那个时间不存在的地方。妈妈存在过。”
林小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星空很亮,船坞里的灯光很亮,家园号的银白色船体很亮。一切都很亮,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深处浮上来了,没有浮出水面,只是让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我不记得。”林小镜说。
“我知道你不记得。那段记忆不在你的意识里,也不在你的潜意识里。它不在任何地方,因为那段经历发生在时间不存在的地方。没有时间就没有记忆,记忆需要时间轴来锚定。所以你不记得,永远也不会记得。但那段经历留下了痕迹。你比所有人聪明,你比所有人冷静,你死不了。那些不是基因突变,不是运气好,是痕迹。妈妈,你在时间不存在的地方存在过,那些能力是从那里带回来的。”
林小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点苦。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不需要现在接受,不需要现在理解,甚至不需要现在相信。但你需要知道这个可能性存在。有一天,当你准备好面对它的时候,你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然后你会知道,那是真的。”
林小镜放下茶杯。
“你一直在替我记着?”
“不是记着。那段经历没有留下记忆,我无法记着不存在的东西。但我能感觉到那些痕迹,知道你从哪里来,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妈妈,我是你的一部分。你的痕迹就是我的痕迹。你忘掉的那些,我替你保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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