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回到地球号的时候,舰桥里的气氛比离开时更沉闷了。
陈远第一个从气闸舱出来,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干,像是很久没喝水。他路过饮水机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台出水很慢的老机器,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接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把椅子调低了一点,整个人陷进去,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轻微闪烁,频率不快,大概每两三秒闪一下。这个毛病已经有好几个月了,电工来看过,说镇流器老化了,备件要等。等什么?等靠港。又是靠港。
林小镜从气闸舱出来的时候,宇航服还没脱。她走过舰桥,脚步很轻,但宇航服的硬质外壳在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有人在慢慢揉搓一张塑料纸。陈远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她进了更衣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像是很小心,怕吵到别人。
舰桥上有人开始小声说话。
“你看到她带回来的东西了吗?”一个年轻军官凑到旁边同事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看到了。一个箱子。灰色的。这么小。”同事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个拳头并拢的大小。
“那里面装的就是碎片?”
“应该是。镜在探测船上就说了,她捡了几块小的带回来。大的带不动,太大了。”
“那尸体呢?”
“没带。她说留在那里了。”
“留在了那艘破飞船里?”
“嗯。”
年轻军官沉默了一下,搓了搓手指。舰桥里的温度不算低,但他的手指有点凉。
“你说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等分析结果吧。”
更衣室的门又响了。林小镜出来了,换上了平常穿的那件白色外套。银白色的头发重新扎过了,但有几缕不太听话,从发带里滑出来,垂在耳边。她走到指挥席坐下,面前的全息投影自动亮了起来。镜的虚拟形象出现在屏幕一角,银发金红瞳,表情平静。
“镜,碎片分析结果。”
“分析进行中。材质已确认:未知合金,铁含量约百分之四十二,镍含量约百分之十八,硅含量约百分之十五,碳含量约百分之十二,其余为微量元素。其中三种微量元素不在镜系统的数据库中,可能是人类尚未发现的元素,也可能是已知元素的未知同位素。”
“新的元素?”陈远从椅子上坐直了,刚才的萎靡一扫而光,“你是说那玩意儿里面有咱们没见过的元素?”
“可能。镜系统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认。”
“等等。”另一个军官插嘴,“星际空间里会有未知元素?元素周期表不是全的吗?”
“元素周期表是基于已知物理规律推导的。理论上,原子序数更高的元素可能存在,但极不稳定,会在极短时间内衰变。如果碎片中存在未知元素,其半衰期可能远长于理论预测,或者在特定条件下稳定存在。镜系统不确定。”
舰桥上安静了一会儿。几个军官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不科学。
“那碎片本身的年代呢?”林小镜问。
“放射性同位素定年法显示,碎片的制造时间约在七千年前。误差范围正负三百年。”
七千年。人类还在用青铜器的时候。
“七千年前的东西,在太空里飘了七千年。”陈远感叹道,“我们捡了个古董。”
“不是古董。是遗物。”林小镜说。
遗物这个词比古董重得多。陈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碎片表面有刻痕。”镜继续汇报,同时在屏幕上放大了几块碎片的表面图像。图像很清晰,可以看到那些刻痕的细节——不是随机的划痕,是有规律的排列,像某种文字,又像某种符号。线条很细,深度不到一毫米,但保存得很完整。
“能破译吗?”
“无法破译。刻痕的排列规律与任何已知文字系统都不匹配。可能是某种未知的书写系统,也可能是装饰性图案。镜系统无法区分。”
林小镜看了一会儿那些刻痕。线条的走向没有规律,有的地方密集,有的地方稀疏。有些刻痕是直线,有些是曲线,还有一些是重复的折线,像心电图上的波形。
“记录下来。存入数据库。也许以后会遇到能破译它们的人。”
“已记录。”
林小镜靠回椅背。座椅的填充物已经老化,坐垫有点塌,坐久了会腰酸。她在上面垫了一个薄垫子,是后勤处发的,灰色的,不太厚,但聊胜于无。
“镜,那艘飞船的残骸能推断出什么?比如它的动力系统、武器系统、航行能力?”
“船体结构损坏严重,无法推断完整的动力系统布局。从残骸中发现的管道和线缆分布来看,这艘飞船可能采用了一种类似于‘血管’的能量传输系统。不是电缆,是管道。管道内壁有残留的有机分子——可能是某种液态能量介质。人类的飞船不用这种东西。人类的飞船用电,电缆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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