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367年，人联一百九十四年
第一批人的故事，开始被写成书了。
不是官方组织的，是民间自发搞的。几个退休的老研究员牵头，成立了一个叫“记忆留存计划”的项目，专门采访那些从太阳系时代活下来的人，把他们的经历记录下来，整理成文字和影像资料。
林小镜第一次听说这个项目，是在一次文化委员会的例会上。有人提了一句：“记忆留存计划已经采访了两千多人了，资料库快满了。”
她没说什么。但会后让镜把项目的资料调了出来。
看了之后，她发现这个项目做得比她预想的好。采访的问题很细——不光是“太阳系什么样”，还问了“你当时怕不怕”“你失去了谁”“你怎么走出来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挖人的记忆深处的东西。
“他们问得挺深的。”林小镜说。
“因为采访者自己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镜说，“他们知道什么重要、什么容易被遗忘。”
“这个项目是谁发起的？”
“一个叫刘慧的人。她是第一批接种者，当年从太阳系出发的时候才十几岁。现在快三百岁了，退休前在人联档案馆工作。”
“刘慧。我认识她吗？”
“你可能见过。她参加过几次文化委员会的会议，坐后排。”
“不记得了。”
林小镜把资料放下：“记忆留存计划需要经费吗？”
“目前是自筹的。但资料量越来越大，存储和处理成本在上升。”
“从科学院的预算里拨一笔给他们。不用多，够用就行。”
“好。”
记忆留存计划的存在，让林小镜想到了一件事——人联现在活着的人里，真正经历过太阳系时代的已经不多了。当年从太阳系出发的一百二十亿人，能活到现在的，大多是当年那些年轻的接种者。年纪大的基本都走了。
“现在还剩多少？”她问镜。
“粗略估算，大约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当年一百二十亿。一百多年，只剩三千万。”
“其他人老了，走了。加上战争、事故、疾病——能活下来的是少数。”
“三千万人，藏在八百亿人里，不到千分之四。”
“对。所以他们正在变成少数。”
“少数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忘记。”
“所以他们自己在记录。”
林小镜没有再问。
记忆留存计划在两年后出了一本书。
书名很简章，就叫《第一批人》。书里收录了五十个亲历者的口述，配上了一些当年的影像资料。书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林小镜站在地球号的舰桥上，银发红瞳，回头看了一眼镜头。那是太阳爆炸前最后一个画面。
林小镜拿到书的时候，翻到了那张照片。
“谁给他们的？”
“照片是公开资料。人联档案馆里有。”
“我知道。我是说，他们为什么选这张照片放在最后一页？”
镜查了一下：“编辑说，这是太阳系时代最后的画面。你回头看镜头的时候，意味着人类在回头看故乡。”
林小镜没有说话。她把书合上了。
《第一批人》出版之后，反响很大。人联各地都有读书会，很多人在网上讨论书里的内容。一些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帖说：“我才知道我们走了多远。”
林小镜看到这些讨论，没有参与。
她让镜关注了一下书里的内容有没有明显的错误。镜的回复是：“基本准确。只有少量细节偏差。比如有人说太阳爆炸那天是阴天，但气象记录显示那天是晴天。”
“那不算错误。那是记忆的偏差。”
“记忆本来就不精确。”
“对。但记忆的偏差，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除了记忆留存计划，还有另一个变化正在发生——人联开始有人主动寻找自己的“起源”。
以前人类不太关心祖先是哪里人。大家都在新地球出生、长大，祖辈的事太远了，想关心也不知道从哪查起。但现在有些人开始查了。他们通过人联的户籍数据库，追溯自己的家族史，看看自己的祖先是从太阳系的哪个地方来的。
“这个趋势在年轻一代中很明显。”镜说，“近五年，户籍数据库的家族史查询量增加了百分之三百。”
“他们想找什么？”
“想找根。想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重要吗？”
“对有些人来说，重要。”
林小镜想了想：“那给他们提供方便。把户籍数据库的查询权限放宽一些。”
“已经放宽了。现在任何人都可以查询自己直系祖先的原始记录。”
“那就好。”
林小镜自己也查过一次。不是为了找根——她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她只是想看看数据库里还有没有关于自己的记录。
结果有。很多。她的出生地、教育背景、科研经历——全部记录在案。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公元2007年，她的出生登记。
她看了几秒，关掉了页面。
“镜。”
“在。”
“记录一下。人联一百九十四年，记忆留存计划出书。更多的人开始寻找自己的起源。”
“记录了。”
“还有。”
“什么？”
“你帮我把《第一批人》这本书，放一本在办公室的书架上。”
“你想看？”
“不看。放着。提醒我，有人记得。”
书放到了书架上。和林小镜的其他文件不一样，这本书不是数据板，是纸质的。她偶尔路过书架的时候会看一眼书名，但一直没有拿出来翻过。不需要翻。她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自己也写过。
（顺带一提，主角还有一些故人还在。比如，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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