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河北保定的刘家村，村里有个叫刘老根的屠夫。
刘家世代杀猪宰羊，传到刘老根这一辈，已经是第五代了。
屠夫身上的煞气，是经年累月杀生积攒下来的，寻常小鬼不敢近身，走夜路走也不怕撞邪。
但刘家祖上传下来两个规矩：杀猪时不能喊“杀”字，更不能让孩子在旁应声。
刘老根的儿子叫刘铁柱，那年刚满八岁，虎头虎脑的，跟着刘老根在屠宰坊里长大。
按刘家的规矩，屠夫的儿子得从小耳濡目染，学着辨认牲畜的习性，帮着烧火烫毛、拾掇下水。
年底是屠宰坊最忙的时候，十里八乡的乡亲们都赶着年关杀猪宰羊。
刘老根和弟弟刘老栓从凌晨忙到深夜，院子里的篝火就没灭过，大铁锅里的水永远烧得滚沸。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擦黑，邻村的王大户就赶着一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来了。
这猪是王大户家养了三年的种猪，膘肥体壮。
刘老根瞅了瞅猪的毛色，又拍了拍猪的脊背，点点头说：“好猪，够肥，老栓，烧火！铁柱，去把接血的盆端来！”
铁柱应了一声，端着个黑瓷盆跑过来，然后就蹲在屠宰台边，看着爹和叔叔把大肥猪按在台子上。
这猪被按倒的瞬间，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刘老根，嘴里发出呜呜的哀嚎，眼泪竟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刘老根心里咯噔一下，他杀了半辈子猪，还从没见过流眼泪的猪。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猪的脖颈，右手举起那把磨得雪亮的屠刀。
“时间到了，好走！”刘老根大喝一声。
这是刘家的规矩，杀猪时不能说“杀”，要说“好走”，意思是送牲畜往生。
刘老栓在一旁应和着，手里的绳子勒得更紧了。
大肥猪的哀嚎声越来越响，院子里的篝火突然“噼啪”一声，火星子溅了铁柱一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清脆的喊叫声：“铁柱！铁柱！出来玩啊！”
是村里的几个小伙伴，放了年假，到处疯跑。
铁柱一听，下意识地就想答应，刚张开嘴，刘老根就厉声喝道：“别应声！”
可已经晚了。
铁柱那声“哎”已经飘出了嗓子眼。
几乎是同时，刘老根的屠刀也刺进了猪的胸口。
刀尖转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喷了黑瓷盆满满一盆。
大肥猪猛地挣扎了一下，四蹄乱蹬，竟把刘老栓掀翻在了地上。
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铁柱，那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怨毒。
“你叫铁柱，我记住你了……记住你了……”铁柱仿佛听见猪在说话，声音又粗又哑。
大肥猪最终还是死了，身体软软地瘫在屠宰台上，眼睛却还是睁着的，直勾勾地望着铁柱的方向。
刘老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赶紧用布捂住猪的眼睛。
刘老栓也慌了神，手脚麻利地给猪烫毛、开膛。
可那天晚上，院子里的篝火怎么也烧不旺，大铁锅里的水也总是温吞吞的，烫出来的猪毛黏在皮上，怎么也刮不干净。
刘老根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挤成了一团，铁柱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那猪的眼睛还在看着自己。
从那天起，怪事就开始了。
铁柱每天晚上都做噩梦，都梦见那头大肥猪追着他跑。
猪的嘴里淌着血，蹄子上沾着泥，一边跑一边喊：“记住你了……记住你了……”
更可怕的是，他总觉得身边有个看不见的东西。
吃饭的时候，碗里的米饭会突然变成猪血。
睡觉的时候，天花板上会出现两个圆圆的黑洞，像猪的眼睛。
刘老根看出了不对劲，带着铁柱去村里的老神婆家。
老神婆眯着眼睛，摸了摸铁柱的额头，又掐了掐他的手腕，叹了口气说：“这是被猪的怨灵缠上了，你们屠夫家的煞气虽重，可孩子还小，压不住啊。”
刘老根急得团团转，给老神婆跪下了：“救救我儿子吧！多少钱我都给！”
老神婆摆了摆手：“不是钱的事，这猪灵的怨气太深，得去镇上的白云观，请道长来做场法事，超度它往生，而且，这孩子以后不能再碰屠宰的营生了。”
刘老根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铁柱去了白云观。
道长看了看铁柱，又问了事情的经过，说：“这是杀猪的业障，那猪死前见了孩子的脸，听了孩子的名，就把账记在了他身上。”
道长在观里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念了无数遍经。
法事做完的那天晚上，铁柱梦见那头大肥猪站在他面前，猪的身上闪着金光，眼睛里的怨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它深深的看了铁柱一眼，然后就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了天际。
从那以后，铁柱再也没有做过噩梦，身边的那种感觉也消失了。
但他却变了，再也不敢靠近屠宰坊，看到猪肉就恶心，听到猪叫就浑身发抖。
刘老根看着儿子的样子，叹了口气，把那把祖传的屠刀收了起来，锁在了箱子底。
刘老根对刘老栓说：“咱刘家杀了几辈子猪，造下不少杀孽，这屠宰的营生，到咱这辈就断了吧。”
没过几年，城里的肉联厂建了起来，机器杀猪又快又干净，乡亲们也不用再找屠户了。
刘家村的屠宰坊，一个个都关了门，刘家的那间老屠宰坊，也渐渐荒废了，院子里的篝火再也没有烧过，大铁锅里也积满了灰尘。
铁柱长大后，去了城里打工，做了一名厨师，却唯独不做猪肉菜。
他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每次回村里，都要绕开那间老屠宰坊。
他常对自己的孩子说：“孩子，对待任何生命都要有敬畏之心，哪怕是一头猪，一只羊，也有自己的魂，不能轻易伤它们。”
而那把祖传的屠刀，至今还锁在刘家的箱子底。
有时候，刘老根会把箱子打开，看着那把刀，发上半天的呆。
刘家村的老人们，还常常说起当年的那件事。
他们说，那头大肥猪，是成了精的，要不是道长超度，铁柱那孩子，恐怕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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