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豫西伏牛山脚下的石头村，村子东头的老河沿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
打我记事起，村里的老人就再三叮嘱，那树碰不得，尤其到了月圆的夜里，连靠近都不能靠近。
他们说，那是棵鬼柳，是民国年间一个屈死的女人化成的，沾了阴气，谁沾谁倒霉。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
石头村的老辈人都记得，自打那棵柳树长起来，村里每隔六年，就会有一个年轻女人，莫名其妙地吊死在柳树上。
从我记事的那年起，已经死了七个。
村里人怕得要命，好几次想把树砍了，可每次斧头刚挨到树干，砍树的人就会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醒来后连自己姓啥都忘了。
一来二去，就没人再敢动那树了，只能任由它歪歪扭扭地长着，枝条垂到河水里，像是女人的长发，晚上看着特瘆人。
我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外乡人，是个走江湖的货郎，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货郎。
李货郎胆子大，不信邪，看到那棵柳树长得粗壮，就琢磨着砍几根枝条编筐子。
村里的老人劝他别作死，他却咧嘴笑道：“什么鬼柳神柳的，我走南闯北，啥稀奇事没见过？不过是棵树罢了。”
那天下午，日头毒得晃眼，李货郎扛着斧头就去了河沿。
他走到柳树下，掂量了半天，选了一根最粗的枝条，抡起斧头就砍。
斧头落下去的那一刻，怪事发生了。
只听“咔嚓”一声，斧头没砍断枝条，反倒像是砍在了石头上，震得李货郎虎口发麻。
紧接着，一阵阴风突然刮了起来，明明是三伏天，却冷得人骨头缝里都打颤。
河沿上的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李货郎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树上看。
这一看，他吓得魂都飞了。
只见那歪脖子柳树的枝桠间，不知何时，竟开了满树的白花。
那花不是柳絮，是实打实的花瓣，惨白惨白的，像是用白纸剪的，一朵挨着一朵，压得枝条都弯了。
更吓人的是，那些白花没有半点香气，反倒飘出一股腐臭的味道，像是烂了的尸体。
李货郎“妈呀”一声，扔了斧头就往村里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都跑丢了一只。
他跑到村里，指着河沿的方向，哆哆嗦嗦地说：“开花了……那柳树开花了……白的……跟纸钱似的……”
村里人一听，脸都白了。
老人们说，鬼柳开花，是大凶之兆，这是树底下的冤魂，又要找人垫背了。
果不其然，没过三天，村里的王寡妇就出事了。
王寡妇是三年前嫁到石头村的，男人去年上山采药摔死了，她就一个人守着寡。
她人长得周正，性子也温顺，平日里就靠纺线织布过日子。
出事那天，是个月圆夜，王寡妇说去河沿洗衣裳，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发现了她。
她被一根柳树枝条吊在半空中，脸色惨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朵惨白的花。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心惶惶。
大家都说，是鬼柳找了王寡妇当第八个替身。
村长没办法，只好四处托人从城里请了个姓陈的老道士。
老道士背着个桃木剑，走到柳树下，围着树转了三圈，让一个村民拿铁锹在树根下挖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从里面挖出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银簪子。
老道士拿着银簪子，仔细看了起来，上面刻着两个字“翠儿”：“你们村以前有过一个叫翠儿的姑娘吗？”
村里的老人一听“翠儿”这名字，都愣住了。
过了半晌，才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太爷颤巍巍地说：“是……是那个被土匪抢走的翠儿啊……”
接着，老太爷慢慢说起了一件往事。
民国二十六年，石头村来了一伙土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土匪头子看中了村里的姑娘翠儿，要抢她做压寨夫人。
翠儿性子烈，宁死不从，趁着土匪不备，一头撞在了村口的大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
土匪头子恼羞成怒，让人把翠儿的尸体拖到河沿，扔在了一片荒草丛里。
没过多久，那片荒草丛里，就长出了一棵小柳树。
老道士点点头说：“翠儿是屈死的，怨气太重，就化成了这棵鬼柳，她这种情况至少要找十个替身，才能投胎转世，如今已经死了八个，还差两个。”
村长急了，忙问老道士有什么法子破解。
老道士说：“要化解怨气并不难，给这翠儿立个牌位，让她入土为安，往后年年祭拜，香火别断就行。”
村里人不敢怠慢，当天就凑钱给翠儿打了口棺材，又在村西头的荒坡上，给她立了个坟冢，墓碑上刻着“翠儿之墓”。
老道士又做了一场法事，烧了很多纸钱，嘴里念念有词。
法事做完的那天晚上，河沿上刮起了一阵大风，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被吹得噼啪作响。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去看，发现树上的白花，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白雪。
从那以后，石头村就再也没人吊死在柳树上了。
那棵鬼柳，也慢慢长得正常了些，枝条不再那么阴沉沉的，只是依旧歪着脖子，像是在朝着村子的方向，默默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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