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兴正浓时,一阵极清极淡的花香无声无息地沁入松针茶的清苦之中。那香气不浓不烈,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端,像是有人将一整个春天的杏花都揉碎了洒在风里。松针茶的水面上忽然漂来几瓣粉色的花瓣,花瓣极小极薄,在碧绿的茶汤上轻轻打着旋,将茶面搅出几圈极细微的涟漪。
众人抬头,只见古庙旁那株虬曲苍劲的老杏树上不知何时已开满了花。那杏花不是春日里那种喧闹的盛放,而是疏疏淡淡地点缀在枝头,每一朵都恰好开在最该开的位置上,与那苍黑的枝干形成了极鲜明的对照。一个红衣女子正坐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赤足悬空,裙裾在风中轻轻飘动。她身姿轻盈得像一片落在枝头的杏花瓣,长发如瀑般垂至腰际,发间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清丽脱俗,不施脂粉,嘴角带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像是在这枝头已坐了许久,将方才那场吟诗会从头听到了尾。她手中拈着一枝半开的杏花,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动,仿佛也在为方才的诗句而心生共鸣。
她轻轻一跃,从枝头落下,裙裾飘飘,落地无声。那姿态轻得像一片被春风拂落的杏花瓣,让人几乎错觉能听到花瓣触地时那声极轻极柔的叹息。
十八公连忙起身,松针般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的欣喜与介绍自家晚辈时的骄傲恰到好处:“唐长老,这位是我等的邻居——杏仙姑娘。她住在荆棘岭东头的杏花林中,平日也喜欢吟诗作画。今日听闻长老在此吟诗,特意过来看看。你别看她年纪轻,她的诗才可不在我等之下——去年中秋她作了一首《杏花吟》,孤直公读了三遍,直说好,到现在还念念不忘。”
杏仙走到唐格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那礼数不像是妖怪对和尚的客套,倒像是一个真正的诗人对另一位诗人的敬重。她开口了,声音如清泉漱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却又让人感觉她只是在跟他一个人说话:“唐长老,小女子方才在树上听长老吟诗,心中仰慕不已。长老那首‘行来不畏千般阻,踏过方知一马还’——此中豪情,此中禅意,非亲身走过万里路的人写不出来。小女子在这荆棘岭上住了数百年,从未遇到过能与四位老伯对诗如流的人。不知长老可愿与小女子也吟一首?”
唐格看着这个从杏花中走出的女子,系统信息在识海中悄然展开——杏仙,杏树成精,修行八百年,天仙后期。她的本体是古庙旁那株老杏树,数百年来扎根于此,吸收日月精华,渐渐通了灵性。她虽为树妖,却不喜争斗,唯一的执念便是想找到一个能与她对诗的人。她曾听十八公说过,东土大唐来的取经人是个有大学问的高僧,便一直在这杏花林中等着,等了许多年。他不取她的性命,不收她的修为,甚至不需要她离开这片杏花林,只是想在漫长的修炼岁月里,有个人能听懂她吟的诗。
唐格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面上挂着那副标准的圣僧微笑,但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只有面对真正的诗友时才会流露的认真。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杏仙姑娘请。”
杏仙微微一笑,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枝半开的杏花。她抬起眼帘,那双清澈如杏花初绽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唐格,开口吟道:
“杏花微雨湿春衫,古庙松风送客还。若得诗心长作伴,不辞长作此山仙。”
四句诗吟罢,古松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松针不再簌簌,茶烟不再袅袅,连山风都仿佛被这诗句绊住了脚步。这诗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在这荆棘岭上等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与她对诗的人。她不求他留下,不求他放弃取经,只求他能在这古庙松下多坐片刻,与她多吟几首诗。这满山的荆棘,这数百年孤独,若能有诗心相伴,她宁愿永远做一个山中仙子。这不是妖怪对取经人的觊觎,是一个诗人对另一个诗人的仰慕与挽留。
唐格听出了诗中之意。他沉默了数息——不是为难,不是犹豫,而是在认真地想,该怎么用一首诗来回应这份坦诚而不失尊严的情谊。他开口吟道:
“杏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旧山。此去西天还万里,归来再与君共攀。”
他也以诗回应——她以杏花自喻,他便以流水自喻。流水不是无情,只是此去西天还有万里路要走,他不能停。但他说“归来再与君共攀”——等取经归来,他会再回这片杏花林,与她一起攀那棵老杏树,吟那些没有吟完的诗。
杏仙听完,那双清澈如杏花初绽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淡极淡的黯然。她当然希望他能留下来,哪怕只是多留一日,再吟几首诗。但她更明白,眼前这个和尚不是寻常人——他是许了女儿国国王五六年之约的人,是答应过白骨精取经回来还要继续守护她的人,是对蝎子精说过“你的道你自己走,贫僧可以帮你找”的人。他从不轻易承诺,可一旦承诺,便一定会做到。所以他说“归来再与君共攀”,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真的会在取经归来之后,专程回来看她。那抹黯然很快便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方才更加明亮的光彩——那是被尊重、被理解、被认真对待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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