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翠云山下立约期,南海潮平会有时。
扇借君行非为火,只缘慈母盼儿归。
话说那场由围裙引发的晨间追逐最终结束于铁扇公主一句“粥要凉了”,牛魔王悻悻收起了那条绣着歪扭芭蕉叶的围裙,悟空笑嘻嘻地坐回石桌边,八戒将空粥碗往桌上一放顺手又摸了块桂花糕,沙僧笔尖沙沙地记录着这荒唐又温馨的一幕。待到众人将一锅小米粥喝得见了锅底,桂花糕也只剩最后一小块时,天光已经大亮,晨雾从山坳里渐渐散去,翠云山漫山枯黄的竹林在朝阳下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唐格放下粥碗,起身对铁扇公主合十一礼,开口时语气比平日更加郑重了几分:“公主,贫僧昨夜想了一夜。南海之行,不是顺路。从翠云山到落伽山,往返少说三千里。公主一人独行,路上变数太多——让老黑和黄风陪公主走这一趟,贫僧从西行主路折返,咱们在落伽山下汇合,一同去见令郎。”
铁扇公主尚未答话,一旁正擦碗的牛魔王忽然抬起头来,将抹布往石桌上一放,粗声道:“唐长老,不用你的人护。老牛亲自陪娘子去。我欠儿子的,比欠谁的都多。”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铁扇公主身边,那只曾握混铁棍砸碎无数山头的粗糙大手轻轻按在铁扇公主肩上,力道极轻,与他那九尺身躯完全不相称,却比任何一句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铁扇公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角微红但笑意温柔。她没有推辞,只是伸手覆住了肩上那只大手,指尖在他虎口的厚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触感,从前这双手只握混铁棍和酒壶,如今它们学会了翻土、择菜、洗碗,也学会了在合适的时候放在合适的地方。
唐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把翠绿色的芭蕉扇——昨夜铁扇公主在火库石室中将扇子托付给他时,扇面上的叶脉纹路曾与穹顶封印一一对位,此刻在晨光中那些叶脉依旧清晰如刻。他将扇子双手捧到铁扇公主面前:“公主,昨夜你托贫僧保管此扇,贫僧思虑再三——此扇是你护身之物,贫僧暂时收下,但须得与你立个约定。”
铁扇公主没有接扇。她伸出双手,将唐格捧着扇子的手轻轻合拢,让他重新握住那把翠绿色的先天灵宝。她的手比他想象中更温暖——不是罗刹女的冰冷,而是一个在灶台边忙碌了整夜的妇人掌心特有的热度。她看着唐格的眼睛,声音比昨夜在客室中更加从容坚定:“唐长老,扇子你拿着。昨夜我把它托付给你,不是一时冲动。这扇子跟着我在翠云山,只能锁着一座死库。跟着你走完西行路,能打开一整个天庭的黑幕。等见了红孩儿,你再还我——这样你路上也多一件防身的法宝。三昧真火是红孩儿的看家本事,这芭蕉扇专克天下万火,万一路上遇到火系妖怪,扇一下便灭了。长老替我儿捎肚兜,我替长老借扇子,公平得很。”
唐格沉默了一息,然后将芭蕉扇重新收回紫金钵盂中,与那两卷手令、火库册子、冰蓝玉匣放在一处。他对铁扇公主合十一礼,语气中带着一种经历了借扇、还扇、再借扇之后才会有的深厚信任:“一言为定。半年之后,落伽山下。贫僧带红孩儿的肚兜和家书,公主带翠云山的桂花糕,咱们一起上山。让令郎尝尝他娘的手艺是不是比观音菩萨的仙杏更甜。”
牛魔王在一旁忽然插嘴,语气认真得连悟空都收起了嬉笑:“桂花糕的事好办——让娘子多蒸几笼。老牛再挑两筐自己种的白菜带上,告诉那小子,他爹如今不打架了,改行种地了。他要是在南海学累了,随时回家,家里四个菜。”
八戒听到“四个菜”三个字,眼睛一亮,但没敢多嘴——他刚刚才被师父瞪过一回,口袋里那几颗火灵珠的教训还热乎着。他只是小声嘟囔道:“四个菜……俺老猪是不是也该让翠兰多种点白菜……”悟空在旁边凉凉地接了句:“你让人家翠兰种白菜,你在取经路上吃?她种的白菜你一口都吃不着,倒是师父替你吃了不少。”八戒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又往嘴里塞了半块桂花糕。
铁扇公主看着眼前这群吵吵嚷嚷却又彼此扶持的人,忽然觉得这座她住了几百年的芭蕉洞,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温暖。她转身走进内洞,片刻后捧出一叠新蒸的桂花糕,用竹叶包得整整齐齐,塞到唐格手中:“这是今早新蒸的,路上吃。长老替我儿捎信,这些糕点是给长老和诸位高徒的——不是供奉,是心意。”
悟空一个翻身从石凳上弹起来,伸手便要去接,嘴里念叨着“嫂子蒸的桂花糕比俺花果山的桃子还香”。唐格将桂花糕接过收进钵盂,面不改色地对悟空道:“为师先收着,表现好的才有。你昨夜偷听师父谈话,今天表现分扣三分。”悟空笑脸一僵,转向沙僧低声问:“师父的扣分制度是啥时候立的?”沙僧头也不抬,一边写日记一边回答:“刚刚。就是大师兄你被扣分的同一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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