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积雷山上旧时月,曾照孤影倚空楼。
月华一片无言语,却问君心可似秋。
话说取经团辞别翠云山,沿着西行主路走了整整一天。这一日风和日丽,天高云淡,路旁的野草虽已入秋却仍倔强地泛着青色,远处山脊上的红叶林被夕阳染得层层叠叠,倒是一程难得的好风景。悟空依旧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跟八戒拌几句嘴;八戒依旧腆着肚子走在队伍中间,嘴里还念叨着翠云山桂花糕的余味;沙僧依旧挑着行李走在队尾,日记本插在腰间,随时准备掏出来记上几笔。
可队伍里有一个人,从离开翠云山到现在,一句话都没有说。
玉面狐狸走在队伍偏后的位置,与白骨精和蝎子精隔了约莫两三个身位。月华之精在她胸前吊坠中缓缓流转着柔和的银光,将她那张清丽的面容映得如同沐浴在月光之中。可她身后的九条尾巴却不像平日那般舒展——有几条微微蜷着,尾尖轻轻搭在手臂上,像是下意识地在环抱着自己。她的目光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条蜿蜒向西的官道,可眼神是散的,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连白面狐狸递给她一块从路边摘的野果,她也只是接过来握在手里,半天没咬一口。
她心里有事。旁人看不出来,唐格却看得分明。从翠云山下启程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玉面狐狸的异常。当时铁扇公主将锦囊递到他手中,牛魔王拍着他的肩膀说“欠你一个人情”——玉面狐狸就站在不远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九尾也规规矩矩地舒展着。可当铁扇公主与牛魔王并肩站在洞口送别时,唐格注意到玉面狐狸的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拇指在袖口的银线绣纹上来回摩挲,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她的目光在铁扇公主脸上停留了好几息,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极深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像是透过铁扇公主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地方,另一段她试图遗忘却总也忘不掉的过往。
翠云山是铁扇公主的家。铁扇公主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回了她的丈夫。看到他们夫妻和好,并肩站在洞前,一个穿围裙一个端米粥,石阶上码着新劈的柴火,灶台上的茶永远温热——这种场景,玉面狐狸不是没有想象过。只不过在她想象的版本里,那个站在洞口的女人,曾经是她自己。
她不是在嫉妒铁扇公主。她对牛魔王早就没有念想了——那个男人在她最需要庇护的时候给了她一座积雷山,却又在不需要她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在积雷山住了三年,起初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牛魔王是平天大圣,妖界数一数二的枭雄,对她出手大方,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要什么给什么。可后来她渐渐明白了,那些金银珠宝不是礼物,是补偿;那些甜言蜜语不是情话,是敷衍。他每次从火焰山回来都闷闷不乐,喝醉了酒便对着窗外发呆,口中喃喃念着的不是她的名字,是“娘子”和“红孩儿”。摩云洞不是她的家,是一个金丝笼。笼子很漂亮,但终究是笼子。她在笼子里待了三年才攒够勇气离开,离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连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都没有。青丘已成废墟,积雷山是别人的回忆,天地虽大,她只有自己一个人。
如今她有了取经天团,有了师父,有了同门,有了青丘回来的月华之精和母亲的手令。她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玉面狐狸,她是青丘狐族的公主。可当她站在翠云山下,看着铁扇公主和牛魔王并肩而立,看着那扇敞开的洞门和那缕袅袅升起的炊烟,她忽然发现——铁扇公主有家,有丈夫,有儿子,有炊烟,有等在灶台上的热粥。而她,什么都没有。不是缺少,是再也没有了。青丘是废墟,积雷山是过去,她唯一的归属感,来自一支永远在赶路的取经队伍。
这种情绪,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说出来了,便显得矫情——师父替她讨回了手令,悟空陪她回了青丘,蝎子精跟她分享了刺绣花样,白骨精把自己的白披风披在她肩上过夜,团队里每一个人都对她好。可越是好,她越是不敢说自己心里还有个洞。那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装下她在积雷山上独自醒来的每一个清晨——那些清晨没有人替她披衣裳,没有人问她饿不饿,也没有人在夕阳西下时远远地喊她回家吃饭。她曾经以为那些清晨已经被月华之精的光芒填平了,可今日看到翠云山洞前两个人并肩站成一道影子,她才发现那个洞还在,只是被盖住了。
唐格将马速放慢,渐渐落到队伍后方,与玉面狐狸并辔而行。他没有侧头看她,也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沉默。他只是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枚月华石——那是取经团路过月牙泉时他随手捡的,泉水常年浸润,石头表面光滑如玉,在月光下会散发出淡淡的银辉,与月华之精的光芒极为相似。他将月华石轻轻放在玉面狐狸手中,动作很随意,像是递了一块干粮或一个野果,什么话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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