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幽兰独绽百花枯,仙籍剥落坠穷途。
莫道天庭多冷眼,取经路上有浮屠。
话说取经团离了东海龙宫,沿官道向西偏北方向又行了数日。敖听心送出百里,临别时在唐格马前抱拳一礼,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腰间那柄龙角匕首解下来双手奉上:“长老替我保管。等蟠桃会上我亲自去向长老讨回——那时我若是还能站着走进凌霄宝殿,这把匕首便是我送给取经天团的谢礼。我若是跪着进去,这把匕首便替我插在雷部门口。”唐格没有推辞,将龙角匕首收入紫金钵盂,放在敖听心三位姐姐那三份积满灰尘的赐婚诏书副本旁边。悟空在一旁看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对四公主说了句:“丫头,蟠桃会上谁敢让你跪,俺老孙第一个让他躺。”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秋意渐深,官道两旁的树木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悟空照例翻到前头探路,一个筋斗跃上云端,火眼金睛扫过前方层峦叠嶂的山势,忽然眉头一皱,翻身落回唐格马前。
“师父,前面有座山谷,不大对劲。谷里草木枯死了一大片,地面龟裂得像凤仙郡那会儿的旱地。但谷中央有一片枯死的花丛,花丛里有微弱的灵光在闪——不是妖气,不是佛光,是天庭正宗的花木灵力,只是弱得随时要断气。俺老孙在天庭闹了那么多年,对那帮神仙的气息再熟不过——这股灵力跟蟠桃园里管花圃的花仙一个路数。”
唐格翻身下马,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破戒领域铺开三丈,淡金色的光芒如水波般缓缓扩散。领域边缘触及山谷深处的枯花丛时,果然感应到一股极细极微的灵力——像是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随时都可能熄灭。他留下玉面狐狸照看伤势未愈的小狐妖们,带着悟空、八戒、蝎子精与白骨精循光而去。
山谷中央是一片枯死的花丛,从残存的茎叶依稀可辨曾是极为繁盛的百花圃——牡丹、芍药、杜鹃、海棠,品类之丰富堪比天庭的御花园。可此刻所有的花都枯死了,花瓣干枯卷曲,花茎焦黑如炭,连泥土都板结龟裂,用手一碰便簌簌往下掉渣。这不像自然枯萎,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极短的时间内抽干了所有生命——土壤中的水分、草木中的灵液、连空气本身都带着一股被榨干后的焦涩味。在这片枯死的花丛中央,一个女子侧躺在龟裂的泥土上。
她身穿一袭百花织就的衣裙,那衣裙曾是极美的——每一朵花都是从真正盛开的花株上采摘下来,以百花精华凝丝织成,永不凋谢。可此刻衣上的百花大多已枯萎,花瓣垂死地耷拉着,花茎干瘪如纸。唯有袖口一朵小小的幽兰还倔强地开着,五片淡紫色的花瓣紧紧抱在一起,在满目枯败中显得格外扎眼。她的面容极为清丽,眉如远山,睫毛又长又密,只是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白,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可察觉。眉心一朵浅淡的花钿印记,形如五瓣兰花,是天庭百花仙子的独有标志。
蝎子精抢上前去蹲下身,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搭她手腕上的脉。片刻后回头对唐格道,语气中那份冷静的诊断与压抑的怒气各占一半:“灵力耗尽,百脉枯竭,不是受外力直接攻击——是仙籍被人强行剥离后连带着抽走了她体内的百花灵力,经脉干涸得像枯井。她的修为原本至少天仙巅峰,但现在连人仙都够呛,根基被毁,能保住一条命已是奇迹。她衣上那些花不是自然枯萎,是被剥离仙籍时灵力反噬吸干了。她是在被贬下凡的瞬间强行护住了这朵幽兰——别的花都枯了,只有这朵还活着。这朵幽兰是她最后一点本命灵力撑着,一旦兰草也枯了,人便没了。”
“天庭的百花仙子,被废了仙籍,丢到这荒山野岭等死。又是个被天庭扔掉的弃子。”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冷冷道,语气中那份压抑的怒意与讽刺让一贯嬉皮笑脸的他此刻也失了所有的玩笑兴致,“连个看管的土地都没有,连个收尸的仙官都不派,就这么往凡间一丢——比当年把俺老孙压在五行山下还狠。俺老孙被压在山下至少还有块山石挡风,还有人知道齐天大圣被压在那。这花仙子被打下来,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若不是咱们路过,她怕是要在这枯花丛里躺到化作尘土。”
“天上掉下个花仙子——师父你这桃花运都从凡间排到天上了。不过俺老猪得说句公道话,这姑娘现在这样子可没法跟你续桃花——她是被人从天上打下来的,脸白得跟白姑娘有一拼。白骨精是天生白得没有血色,她是被打得没有血色。咱得先救人,后谈情。”八戒难得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蹲下身将那朵袖口的幽兰小心地往她手心里拢了拢。他见过太多被天庭扔掉的弃子,但亲眼看到一个仙子被废了仙籍丢在荒山里等死,还是让他那张贪吃好色的猪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少见的凝重与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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