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将玉净瓶轻轻放在膝上,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极缓极稳,白衣在殿顶星图的流光照耀下泛着月白色的光晕。满殿仙佛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方才那道水幕化去雷矛的手法干净利落,此刻雷祖仍铁青着脸坐在席位上,掌心那道莲花疤痕在佛光余韵中隐隐发烫。谁也不知道这位四大菩萨中排名第三、却敢在凌霄殿上当众亮出法宝的南海观音,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向玉帝行了一礼。这一礼不卑不亢,恰到好处——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不是菩萨对天帝的逢迎,而是同辈之间最郑重的那种拱手。然后她开口了,语气中的平静与从容让太白金星手中的拂尘微微一顿。
“陛下,贫僧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这三个问题与金蝉子无关,与贫僧自己有关。贫僧在南海紫竹林住了数万年,听过太多冤案。有些案子能翻,有些案子翻不了。翻不了的,贫僧便记在心里,等一个能翻的人来。今天这个人来了。他手里有证据,钵盂里有手令,身后有那些被天庭抛弃的人。贫僧便借着这蟠桃盛会,替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问一问。”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面色复杂的仙官,扫过前排面色铁青的雷祖,扫过闭目养神的南极仙翁,最后落在玉帝那张端肃而沉默的脸上。
“第一——三百年前青丘被屠,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雷祖的独断?若是陛下的旨意,贫僧想问问陛下:为了一块月华之精,屠灭一个种族,天庭的慈悲何在?若是雷祖的独断——那雷部正神擅自调动天兵屠灭一个种族,按天条该如何处置?”
满殿仙佛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青丘之事,在场许多人只知道个大概——雷部奉命剿灭青丘狐族,将其圈为禁地。但具体是谁下的令、为的什么由头,天庭从未公开说明。此刻观音当众将“月华之精”四个字与“屠灭一个种族”直接挂钩,等于将青丘之事的遮羞布一把扯下。雷祖的脸色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握着雷公鞭的手指关节喀喀作响,但他方才被观音的水幕压制过一次,知道此刻若再出手,观音手中的八功德水绝不介意当众再演一次水克雷的好戏。
观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抛出第二个问题。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八功德水的冰针,刺在满殿仙佛的耳膜上。
“第二——比丘国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的心肝被送往天庭药库,南极仙翁的手令上有太乙阁的仙丹批号,有白鹿精的验收签章,还有雷部巡察司的转运记录。这些心肝被炼成了什么丹?送进了谁的丹房?陛下知道还是不知道?若陛下知道——天条哪一条写了‘可以拿凡间小儿心肝炼丹’?若陛下不知道——那太乙阁的仙丹批号是伪造的,还是有人绕过陛下直接动用了陛下的御批权限?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请陛下当着满殿仙佛的面给一个答复。那些孩子的父母如今还在凡间等着——他们在比丘国城门口立了一块碑,碑上刻的不是陛下的圣旨,是金蝉子的名字。”
南极仙翁猛地睁开眼。他那双素来平静无波的老眼中第一次闪过了一抹极快极锐利的寒光,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观音与唐格。比丘国那份手令上的签名和批号仍压在唐格的钵盂里,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反驳,因为他不知道这个和尚手里还有没有更多证据——万一反驳之后被当众亮出更详细的清单,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要在凌霄殿上当场社死。太白金星用拂尘轻轻戳了戳月老,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极复杂的眼神。月老在定亲宴上见过唐格用天条替敖听心拒婚的手段,此刻观音这番话让他心头一跳——观音用的也是同样的手法:不是抗旨,是用天条本身来质问天条的制定者。这种打法,连太白金星都不得不暗暗叹服。
观音没有停顿太久。她知道前两个问题已将玉帝逼到了墙角,第三个问题必须趁势抛出。她抬起手,指向殿外回廊的方向——那里,四海龙王正缩在最靠门的席位上,敖广手中的水脉灵眼账册已被攥得起了毛边。
“第三——凤仙郡三年大旱,起因是郡守碰倒了陛下的神像。金蝉子曾在凤仙郡城门口对满城百姓说过——郡守不是自己摔的,是被一个穿金色袈裟的笑面和尚从背后推了一把。这件事贫僧亲自去凤仙郡查过。郡守后背上至今仍残留着一个极细微的佛门接引印,以破戒领域感应验证,确系灵山东来佛祖弥勒佛的手笔。陛下的‘天罚’,是陛下的本意,还是被人当枪使了?弥勒佛祖此刻就坐在灵山代表席上——陛下不妨当众问问他,推郡守那一掌,到底是为了维护天庭的威严,还是为了给天庭挖坑?若陛下不好意思开口,贫僧可以替陛下问。”
太白金星再也没心思擦汗了。他手中的拂尘差点掉在地上。观音这番话等于将凤仙郡大旱的幕后黑手当众指认了出来,而且矛头直指灵山未来佛弥勒。这已不只是在质问玉帝,这是在将天庭与灵山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捅了个对穿。弥勒佛的笑脸终于僵了一瞬,他睁开那双永远眯成缝的眼睛,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金光。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双手合十,对玉帝遥遥一礼,那份慈悲与宽容仿佛观音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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