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那番话——“龙族女子的婚配由其自主,天庭不再以赐婚为名干预龙族内务”——传到殿外回廊时,敖广正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卷翻得边角都起了毛边的水脉灵眼账册。这本账册他翻了数千年,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全是天庭从龙族调走的水脉灵力、被充公的水系法宝、被征用的龙族兵将。他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坐在东海龙宫的黑水玄晶密室中,借着夜光海藻的微光一笔一笔记下这些账,每记一笔便觉得自己这个龙王当得窝囊——连女儿都护不住,记这些账有什么用?可今夜,玉帝亲口说“龙族女子的婚配由其自主”。那些账,终于有人认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身旁的敖闰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老龙王的手在袖袍下紧紧握了一下。敖闰那只手还沾着西海书房里未干的墨渍,敖广这只手则攥了太多年水脉灵眼账册,虎口处被账册的边角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谢恩,想替女儿们说句话,想告诉玉帝这道旨意他等了太久太久——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试了好几次,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最终他只是对殿内深深一躬,又向唐格和观音的方向拱了拱手。直起身时眼角有泪光闪烁——那泪光在殿外回廊清冷的星光下格外分明,但他没有擦。一万两千年来,他在蟠桃会上坐过无数次冷板凳,敬过无数次玉帝不喝的酒,在这凌霄殿外被风吹得浑身发抖也从不敢让人看到。今日他不想再藏了。
殿外其他三位龙王——西海敖闰、南海敖钦、北海敖顺——也同时站了起来。敖闰依旧是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袍角的墨渍在星光下格外显眼,他方才在密室里将困水阵密旨交给唐格时双手还在发抖,此刻却站得笔直;敖钦在南海独守了多年海眼,被雷部压得几乎抬不起头;敖顺在北俱芦洲的冰天雪地里忍了太久的寒意,此刻却觉得这凌霄殿外的风忽然不那么冷了。四位龙王齐刷刷地朝殿内唐格的方向行了一礼。不是臣子对君王的跪拜,不是下属对上司的恭维,而是同辈之间最郑重的那种拱手——感谢他替龙族说出了那句憋了数千年的话。敖闰更是将拂尘一甩,用他那只常年握笔批阅水文、沾满墨渍的手拍了拍敖广的肩膀,朗声道:“大哥,别憋着。今天是龙族的好日子,你这眼泪不丢人。以前咱们跪着求天庭放过龙族的女儿,今天是站着接旨——这份体面,是唐长老替咱们争来的。”
殿中许多高阶仙佛都露出复杂的神色。龙族虽是四渎之首,掌管天下水系数万年,但在天庭向来低声下气。蟠桃会上龙王的座位永远在最靠门的位置,玉帝从来不喝龙王敬的酒。今日四位龙王当众向一个取经人致敬——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龙族从天地霸主沦为管水员数万年,今日终于在这一礼中重新挺直了脊梁,而这份脊梁不是天庭赐的,是一个从凡间走来的和尚用三卷手令、一壶百花酿和一句“花也是命”替他们挣回来的。
唐格没有回礼。不是不领情,是他在这一礼中看到了太沉重的东西——敖广那双浑浊龙目中积蓄了一万两千年的委屈,敖闰那件青布长袍上洗不掉的墨渍,敖钦被海眼寒气侵蚀得皲裂的龙角,敖顺在北俱芦洲独自守边时被冰煞冻伤至今未愈的手指。这些伤不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是在被天庭当了几千年管水员之后,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对四位龙王合十一礼,开口时语气中的平静与笃定让敖广眼眶中那滴始终不肯落下的泪终于滑过苍老的面颊,滚落在朝服的十二道龙纹上,晕开一片极淡极深的水渍。
“四位龙王不必谢贫僧。贫僧不过是把龙族藏了几千年的账本带到了该放的地方。今日陛下开恩,龙女婚配自主,龙子继承自主,四渎水脉重归龙族——这是龙族应得的公道,不是贫僧替龙族争的,是龙族自己撑了几千年才等来的。敖广龙王,四公主的匕首还在贫僧钵盂里。她当初把匕首交给贫僧时说过——若她能站着走进凌霄殿,这把匕首便是送给取经天团的谢礼;若她跪着进去,这把匕首便插在雷部门口。今日她没来,但她的婚约已正式撤销。这把匕首贫僧便先替她收着,等她来濯垢泉看杏花的那天再还给她——不是作为取经天团的信物,是作为龙族女子可以自己决定嫁不嫁的见证。”
太白金星站在六司队列中,拂尘轻轻一甩。他在天庭当了这么久的外交官,见过无数英雄豪杰在天规面前低头、弯腰、下跪,却从没见过一个龙王在蟠桃会上当众流泪。他低声对身旁的月老说了句这蟠桃会开了几万年,今日最值,月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说他那边的姻缘册上还有好几对龙族与散仙的姻缘被天庭压了数百年没批,正好趁今天一并呈上去。太白金星从袖中抽出厚厚一叠泛黄的姻缘折子,用拂尘尾轻轻一扫,将折子上积了许久的灰尘拂去,露出底下一行行工工整整的小字。两位加起来活了好几万年的老神仙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殿外那四位仍站着不肯坐下的龙王,笑容里藏着几分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歉意与释然——这些被天条耽误了太久的好事,今天终于能办了。
百花仙子站在唐格身后,将那只粗陶碗小心捧在怀中。她看着敖广眼角那滴始终不肯擦去的泪,忽然想起自己在山谷中醒来时,唐格递给她第一碗百花精华时的情景。那时她也是这般——想哭,又觉得这份恩情太沉,眼泪掉下来便轻了。她在天庭替王母管了几千年花,从没见过一位龙王在蟠桃会上流泪。今日这滴泪不是委屈,是被当了几千年管水员之后,终于有人对他们说“这是你们应得的公道”。
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字迹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工整。他写道:玉帝当众宣布龙族婚配自主,四海龙王于殿外回廊齐齐起身向师父行礼,敖广老泪纵横,言此乃一万二千年来首次在蟠桃会上直起腰板。敖闰拍肩劝慰,敖钦敖顺相随致敬。师父言:“此公道乃龙族自撑数千年所得,非贫僧之功。”愿龙女从此不必再跪着接旨,愿四海龙宫的风不再刺骨。愿取经天团,继续西行。写罢搁笔,抬头望向殿外,四位龙王仍站在回廊上,迎着凌霄殿上万年不变的星辰流光,脊梁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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