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三位王子照例天不亮便跪在清虚观门口。这一回他们没等太久——观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推开,唐格手持九环锡杖缓步走出,身后跟着悟空、八戒、沙僧。玉真下意识便要去拽悟空的虎皮裙,被玉心轻轻按住手臂,摇了摇头。他知道今天不一样——圣僧亲自出来了,不是来看他们跪的,是来考验他们的。
唐格没有直接答应拜师请求。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如薄纱般铺展开来,将三个少年笼罩其中。他看着这三张稚气未脱却已初具锋芒的脸,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认真让原本闹哄哄的观门口同时安静了下来。
“三位王子,你们想学悟空的本事、八戒的耙法、悟净的定力。这些贫僧都可以让徒弟们教你们。但在学艺之前,贫僧有三道题。第一道:去城中最低贱的贫民窟住三日,与那些被全城人嫌弃的乞丐、病人、孤儿同吃同住。你们是王子,从小锦衣玉食,从未尝过人间疾苦。若连自己治下的百姓过什么日子都不知道,将来学了本事又如何护国护民?第二道:每人拿出一件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一个陌生人。第三道:在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上,当众承认一件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这三道题不考武艺,不考文才,只考一样东西——心性。本事越大,心性越重要。贫僧的徒弟们个个本事通天,但他们从不欺压弱者——不是因为没能力欺压,是因为他们知道被人压着是什么滋味。你们若想学他们的本事,先学会他们的心性。这三道题,你们愿意做吗?”
三位王子没有犹豫,同时叩首应了下来。
大王子玉真去的贫民窟在城南城墙根下,那是玉华州最阴暗肮脏的角落。他第一天便被熏得差点吐出来,但他咬着牙没走。晚上睡在漏雨的棚屋里,一个浑身长满脓疮的老乞丐把自己的破棉絮分了他一半。他抱着那床散发着臭气的棉絮,想起自己寝宫里那床蚕丝被,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未真正明白过什么叫“冷”。第二天一早他便主动去打水、劈柴、熬粥,手掌磨出了血泡,却一声不吭地干到天黑。第三天傍晚,那个分他棉絮的老乞丐喝着他亲手喂的粥,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句“王子殿下,你是第一个给老叫花子喂粥的人”。玉真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没让老人看到自己眼眶里的泪。他把随身佩戴了多年的银装锏轻轻放在老人身边,说这把锏跟了我这么多年,以后便留在这里。它不是兵器,是信物——等我继位那天,让人拿着它来找我,我接你去王宫住。
二王子玉明去的是城西的乞丐窝。他身子圆滚滚的,蹲在地上跟几个小乞丐一起捡菜叶时肚子卡在膝盖上弯不下去,逗得那些面黄肌瘦的孩子咯咯直笑。他把从宫里带出来的桂花糕全部分给了他们,自己一口没吃。晚上他跟孩子们挤在一张破草席上,听着他们讲如何从酒楼后门捡剩饭、如何在集市上躲官差的追打,那张圆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沉重。第三天他把自己胸前那块从小佩戴的羊脂玉佩摘下来塞进一个最小的孤儿手里,那孩子才四五岁,瘦得像根豆芽。他红着眼眶说这玉佩是我周岁时父王亲手给我挂上的,说能保平安。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不是可怜你,是谢谢你教我明白了什么叫饿肚子。他还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压碎的桂花糕,塞进那孩子另一只手里,说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
三王子玉心去的贫民窟在城北废弃的城隍庙中,那里全是些被官府遗忘了太久的孤寡老人与残疾病患。他年纪最小,却最是沉默,从早到晚只是安静地扫地、熬药、替老人擦身,一言不发。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婆婆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我姓玉,是城里的一个普通孩子。那婆婆摸着他的手,说你这手滑滑嫩嫩的,不像干粗活的。玉心没有抽回手,只是低声说了句以后我会做很多粗活。第三天傍晚,他跪在城中最热闹的集市上,当着数百人的面说出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他说三年前他七岁时曾因为宫女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砚台便用砚台砸伤了她的手。后来那宫女被调走了,他再也没见过她。他对着人群鞠了一躬说我欠她一个道歉,今天在这里补上——林姑姑,对不起。
集市上鸦雀无声。人群中有个中年妇人忽然捂住了嘴,眼泪夺眶而出——她便是那个被调走的宫女,今天恰好来赶集。她在王宫当了多年差,从没听过任何一个王子对下人说过“对不起”。玉心将腰间那枚从不离身的青玉佩解下来轻轻放在她手中,说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说我将来要做一个好人。今天我把它送给林姑姑——不是为了赔罪,是让姑姑知道,那个不懂事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三日之后,三个少年从各自的贫民窟回到清虚观。他们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衣袍上蹭满了泥渍与灶灰,袖口还残留着熬药时溅上的药渍。可他们跪在唐格面前时眼神却比三日之前清澈了太多太多——那种清澈不是未经世事的单纯,而是亲眼见过人间疾苦之后仍愿弯下腰来替人喂粥、劈柴、道歉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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