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将信匣放入净瓶送入佛光通道后的第三日,灵山上的晨钟没有敲响。五百罗汉按惯例于卯时齐集大雄宝殿准备早课,却发现如来座前的莲花灯只亮了一盏。阿难侍立的位置空无一人,文殊与普贤二位菩萨的莲台也空空如也,只有弥勒佛依旧笑呵呵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中那串念珠不紧不慢地捻着,每一颗菩提子从他指间滑过时都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声响。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那规律的捻珠声反而成了整座大雄宝殿里最响亮的动静。
知客僧匆匆传话,说今日早课取消,诸位罗汉请各自回禅房诵经。罗汉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着退出大殿。他们中许多人已在灵山修行了数千年,从未见过早课连续三日被取消。上一次发生这等事,还是金蝉子被贬下凡转世的时候,那时候如来也只是取消了一日的早课。如今连续三日——这已不是寻常的变故。
大雄宝殿深处那间只有如来与四大菩萨才能进入的禅房门紧闭着,门前守着如来亲派的四大金刚。持国天王怀抱碧玉琵琶,增长天王按着青云宝剑,广目天王腕上赤龙无声游走,多闻天王撑着混元珠伞。四人分列两侧,目不斜视,周身佛光比平时亮了几分。他们已守了整整三天,期间没有任何人进出,连送茶的小沙弥都被拦在门外。
阿难被软禁在戒律院中。他的禅房外守着如来亲派的护法金刚,房门未锁,但他不敢出来,也不敢用通信法器联系任何人。他知道如来拿到的那只信匣里装的是什么——赤蛛女截获的账目副本、弥勒提供的请假条与院印对照图、释法掌院签收小儿心肝的签收单。每一份证据都有他的亲笔签名或戒律院的院印。他烧了那么多天账本,以为能将那些秘密永远埋进焚经炉的灰烬中,却不知道灰烬早在他点火之前便已被人从旁截走。
释法掌院也在被软禁之列。他被关在戒律院档案室隔壁的那间暗室里——正是他存放私柜的那间。暗室的钥匙只有他一人有,可如来派人来取钥匙时他交得极快,快到自己都来不及反悔。那些被他锁了不知多少年的柜门被逐一打开,里面的东西被如数清点、造册、呈入禅房。每多呈一件,禅房内的佛光便黯淡一分。
观音在南海紫竹林中闭目打坐,神念却一直停留在灵山。她能感应到那片莲台上的佛光正前所未有地明灭不定,像一颗被云层反复遮蔽的星辰。她在等待如来的决定,等待那个她亲手将信匣放进净瓶时便已知道的答案——如来必须在盂兰盆会前做出选择。不是在公正与包庇之间,而是在灵山的脸面与灵山的根基之间。阿难若在盂兰盆会上被唐格当众揭穿,灵山失去的将不只是一个大弟子,而是整个戒律体系的公信力。但若如来主动处置阿难,灵山内部便会掀起一场大清洗——戒律院、藏经阁、香火司,所有被阿难染指过的部门都将被重新审查。这场清洗的代价比包庇阿难更大,但至少灵山的根基还在。
弥勒依旧笑呵呵地坐在自己的莲台上。他当然知道禅房里正在发生什么——那信匣里有不少证据是他亲手提供的。阿难倒台对他是最有利的结果,但他比任何人都更沉得住气。他知道唐格要的不只是阿难下台,而是如来在盂兰盆会上公开承认灵山的戒律体系需要改革。这才是真正撬动灵山旧序的那根撬棍,而他弥勒作为未来佛,将是这场改革最大的受益者。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推波助澜,而是等。
唐格在凡间继续西行。悟空从树梢上翻下来,火眼金睛往灵山方向望了好一阵,说那边佛光比平日暗了不少,看来如来还在纠结,阿难那小子被软禁了,释法掌院也被关进了戒律院后殿。他问唐格担不担心如来保阿难,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晨光中无声流转。
“如来若保阿难——那他接下来就要面对贫僧手里的所有手令在灵山五百罗汉面前被当众亮出来的局面。青丘屠族令、困水阵密旨、比丘国小儿心肝清单、火焰山火库账册、金平府犀牛角粉转运单——这些证据加在一起,足以证明阿难的罪行只是灵山腐败体系的一个缩影。如来不是傻子,他知道贫僧敢在盂兰盆会前给他送证据副本,便一定敢在盂兰盆会上当众亮出原件。他不是在保阿难,是在权衡——清理阿难,灵山内部会伤筋动骨;包庇阿难,灵山在三界面前的公信力便会彻底崩塌。他需要在这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这个平衡点便是他最后的选择——清理阿难,但不在盂兰盆会上公开清理细节,以‘内部审查’为由低调处理,让灵山至少在面子上撑过去。但贫僧不同意。盂兰盆会上,阿难的罪行必须公开,不是为了让灵山丢脸,是让那些被这条黑色贸易链害死的冤魂——金平府的路人、凤仙郡的百姓、比丘国的小儿——能在五百罗汉面前被念出名字。”
三圣母将宝莲灯轻轻托起,灯光往灵山方向照了一瞬,说那佛光虽黯淡了几分,但根基仍在,如来的莲台未曾动摇。看来他并非在犹豫要不要清理阿难,而是在盘算如何将这场大清洗控制在盂兰盆会之前,避免在三界仙佛面前公开。换句话说,他想在关门打狗,但唐长老要的是开门见山——这便是矛盾的根源。这个矛盾与宝光当年被逐出灵山时的根源一模一样——如来永远想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内,但有些事不是靠关门能解决的。宝光关上了藏经阁的窗,如今有人在盂兰盆会上替他推开。阿难关上了戒律院的焚经炉,可那些罪证已在炉外等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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