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被灵儿和阿福带去后院看新搭的秋千架之后,白面狐狸请唐格到慈幼堂后堂坐下。这间后堂是她平日处理慈幼堂账目与书信的地方,陈设极简朴——一张半旧的红木案桌,两把修补过多次的竹椅,墙上挂着一幅灵儿画的画,画的是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两人脑门后面都画着歪歪扭扭的黄圈圈佛光。
她从案桌抽屉里取出一卷极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以素白的麻布装订,边角已被翻阅得起了毛边,布面上沾着几道极淡极旧的墨渍与油渍。她双手将册子呈到唐格面前,动作极郑重极小心,像是在呈上一份等待验收的答卷。
“唐长老——不,破戒圣佛。这是慈幼堂的账簿,也是我赎罪的述职报告。每一笔善款的来源和去向、每一座佛寺的修复进度、每一个收容进来的孩子都记在上面。我跟长老约定了一百年赎罪,如今才过去不到一年。我知道您不会常来比丘国,但我会把每年年底的述职报告寄到濯垢泉——长老说过,赎罪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我想让长老知道,我没有偷懒。”
唐格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册中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收支:车迟国商队的捐款被用于修缮佛寺大雄宝殿的梁木,濯垢泉送来的蛛丝同心结被分给了每个刚入慈幼堂的孩子,有些孩子刚来时夜夜惊梦,是抱着同心结才能入睡的。灵儿那支写秃了的毛笔也被记在册中,备注一栏写着:“灵儿用秃第三支笔,已换新。秃笔留着,等她长大了再看。”册中还有几页专门记录孩子们每日的功课与身体状况——最小的那个孩子刚来时瘦得像只小猫,如今已能自己拿勺子吃饭;那个被白鹿精遗弃后从荒野里捡回来的女孩一直不说话,白面狐狸每天陪她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了近一个月她才开口叫了声“白面阿姨”,那一天被记在册中,备注写的是“今日她开口了。值。”
翻到最后几页时,唐格看到了一张空白页。整册记录到此戛然而止,只在那张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笔迹与前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一样工整,却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以上做完的事,不多。以下要做的事,很多。”
唐格将册子合上,双手按在那素白的麻布封面上,沉默了好一阵。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面狐狸,看着这个在比丘国皇宫里当了不知多少年金枝玉叶、如今却穿着粗布僧袍、手指被柴火和药罐磨得粗糙的女人。她的案桌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幼学琼林》——那是她每天晚上教阿福和灵儿识字用的课本,书页边角全是被翻过的痕迹,好些页还有被孩子们抢着看时不小心撕破又用浆糊仔细补好的裂纹。她不只是赎罪,她在替那些被比丘国旧案夺走童年的孩子重新建立了一个家。
“贫僧收到了。一百年为期,贫僧每年都会看你的述职报告。不是来查账,是来看看慈幼堂的孩子们又学会了什么新字,新来的小丫头有没有多笑几次,柴房前那块石碑上的名字有没有刻得更深一些。你在这册子里说‘以下要做的事,很多’——这页空白不急着填满,每做一件填一件,做得踏实。一百年后把这册子带回灵山,贫僧替你呈给如来——不是呈给灵山戒律院,是呈给藏经阁西南角那株菩提树。那株树下有一个叫宝光的守护僧,他以前也是个被当成弃子的人。他会为你泡茶。”
白面狐狸双手接过那册已被唐格合上的账簿,沉默了好一阵。她知道这卷册子将是她往后余生最重要的东西——比当年在比丘国皇宫里收过的任何金银珠宝都更珍贵,比任何一句“赎罪已毕”都更让她安心。她站起来,对唐格极郑重极认真地行了一个礼。这个礼不是宫女对国丈的恭顺,不是犯人对判官的哀求,是一个罪人在赎罪的路上,对一个给了她赎罪机会的人,最真诚的回应。
“多谢长老。我会把这页空白填满——不是用数字填,是用名字填。每一个新来的孩子都会记在上面,每一座修好的佛寺都会记在上面,每一笔善款的去向都会记在上面。长老每年看我的述职报告,我要让长老每年看到的都是满满当当的——不是做给别人看,是让那些孩子知道,有人记着他们。”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不再纤细白嫩的手,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以前在白鹿精身边时,我每日想的是怎么讨好他、怎么让自己不被抛弃。那时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别的事。现在我知道了。我没什么大本事,只会管账、做饭、缝衣裳、照顾小孩。这些本事以前从没用在正经地方,如今用在慈幼堂,便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长老给了我一百年的时间,我想用这辈子剩下的每一天都住在这里。不是赎罪,是想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看着阿福当上将军,看着灵儿写完一万个字,看着最小的那个自己端碗吃饭。他们每一个都是我的救赎,我欠他们的不是一座佛寺,是一个家。”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