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垢泉的清晨是从杏花林边的钟声开始的。这口钟是镇元子从五庄观特意送来的贺礼,以万年玄铁铸成,钟身刻着极细极淡的松针纹路,钟钮是一枚含苞待放的杏花骨朵。镇元子说这口钟在五庄观挂了不知多少年,每天清晨清风明月轮班敲钟,钟声能传到万寿山脚下的人参果园里,连人参果都听得懂的钟声,敲起来自有灵气。
唐格在杏花林边选了一株最高的杏树,将钟挂在最低那根枝丫上——那枝丫恰好与他的肩膀齐平,抬手便能敲到。缺耳小狐用蛛丝编了条钟绳,在绳尾系了个歪歪扭扭的同心结,说这样钟声会更绵长,因为同心结能把声音缠住,让它多绕几圈再散。唐格没有用钟槌,只是将九环锡杖轻轻一抬,杖尾在钟身上极轻极稳地叩了一下。那钟声浑厚悠远,不是凡间寺庙晨钟那种急促的连响,而是一声极沉极长极柔的嗡鸣,如同千年古松在晨风中缓缓舒展枝叶,一层一层地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钟声在杏花林间来回荡漾,震得满树花瓣簌簌飘落,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鸟扑棱棱飞向天际。
七姐妹从各自的蛛丝吊床上同时睁开眼。赤蛛女翻身坐起,指尖七色蛛丝无声延伸,在情报室墙上的值班表上将自己名字旁的“休息”拨到“值班”,然后极轻极快地开始翻阅昨夜积压的情报汇总——灵山戒律院发来的化龙池天印原始敕令已到濯垢泉外围,需要她亲自签收。紫蛛女从吊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裹着杏花香的晨风,回头对还在打哈欠的青蛛女喊道钟响了钟响了,师父敲的。蓝蛛女和黄蛛女同时在各自房间的窗口探出头来,橙蛛女揉着眼睛说今天的钟声比昨天好听——昨天大师兄敲得太用力,把钟锤敲飞了。绿蛛女抱着昨夜没整理完的情报汇总册推门而出,在廊下与赤蛛女擦肩时极默契地将汇总册往大姐手里一递,自己接过签收敕令的专用蛛丝印章朝道场正门走去。
杏仙早已在杏花林中修剪枝叶,听到钟声时恰好剪完“待归”树最后一根枯枝。她将修枝剪收入腰间的绣花囊,抱着古琴在“待归”树下的青石上坐下,指尖轻拨琴弦,弹的依旧是那首《杏花微雨》。琴声与钟声在晨风中交织,满树杏花轻轻摇曳,像是在替钟声打着节拍。四老在温泉边打太极。十八公动作最慢,每次“云手”都要停好几息,孤直公急得在旁边直敲竹简,凌空子飘在半空中示范“白鹤亮翅”,拂云叟摇着竹骨团扇说太极的精髓不在招式在呼吸——十八公每一招都配合着钟声的节律在吐纳,吸一口气能绵延半声钟鸣,比你们任何一个都稳。缺耳小狐趴在温泉边的青石上摊开画纸,说要画一幅《晨钟图》,主角是师父敲钟的背影,背景是整片杏花林,七姐妹的窗口每一扇都亮着灯。
悟空倒挂在道场大殿的横梁上,听到钟声时打了个极长极慵懒的哈欠,然后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朝禅房走去,嘴里念叨着呆子起床了,师父的钟声都响了,再不起来今天的早课要迟到了。
八戒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怀里还搂着昨晚没喝完的半坛杏花春,呼噜声震得窗纸都在微微发颤。沙僧早已穿戴整齐,日记本夹在腋下,走到八戒床边,极熟练地举起日记本,极轻极稳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这是濯垢泉道场独有的叫早方式,拍得不重,恰好够让人醒来又不至于疼。八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着师父的钟声比灵山的晨钟好听,灵山那口钟敲起来像催命,师父这口钟敲起来像叫魂——不是吓人的魂,是让人想把昨晚的杏花春再喝一壶。沙僧面无表情地说早课快开始了,今天轮到你值日扫院子。八戒一骨碌爬起来,嘴里念叨着扫院子比打仗轻松,只要别再让他扫茅房就好。
女儿国国王住在杏花林东侧那座新盖的小竹屋里。竹屋是缺耳小狐带着积雷山旧部用濯垢泉最老的竹子搭的,窗台上摆着一盆银杏盆栽,窗外正对着唐格亲手种下的那株银杏树苗和杏花林最茂密的一片花海。钟声响起时她恰好推开窗,晨光与钟声同时涌进竹屋,将她那身素白的寝衣映得如同镀了一层极淡极柔的金光。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不同于女儿国金钟的另一种庄严。女儿国的金钟是朝会时敲的,敲起来百官跪拜、万民肃静,那种庄严是规矩,是秩序,是王权的重量。濯垢泉的钟声没有规矩,没有秩序,只有一种极朴素极温暖的笃定——它在告诉每一个听到它的人,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转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朝凤袍,将腰间那枚白骨精送的骨哨极轻极稳地挂在朝凤袍最靠近心口的位置,然后将缺耳小狐画的那幅《念君图》小心卷好放入袖中,推开竹门朝道场大殿走去。
唐格站在杏花林边,看着太阳从濯垢泉东面的山脊上升起,将整片杏花林染成淡金色。杏仙在“待归”树下弹琴,七姐妹各司其职,缺耳小狐趴在青石上画画,四老在温泉边悠然收势——十八公的太极恰好打完最后一式,与钟声的余韵同时收尾。他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之剑在杖身中无声嗡鸣。杏花林的风拂过钟身,将最后一丝钟鸣吹散在晨光中。
沙僧将这些一一记入日记,在末尾写道:道场首晨,师亲叩晨钟,钟声浑厚悠远。诸人各安其位,八戒被余以日记本唤醒,怨钟声太舒徐致其贪眠。缺耳小狐作《晨钟图》,女儿国国王推窗聆钟,谓此声非规矩之庄严,乃自由之笃定。愿濯垢泉的晨钟永远这般温柔,愿每一个清晨醒来的人都能听到钟声。他搁下笔抬起头,恰好看到唐格将锡杖从钟旁收回,转身朝道场大殿走去。晨光追着他的袈裟,将那道被十万八千里路磨得微旧的金线映得如同一根刚刚被点燃的灯芯。他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濯垢泉的每一天都将从这钟声开始——不是催促,是提醒。提醒所有人,天亮了,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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