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濯垢泉自敖广到访之后,又过了数十日光景。这一日正值深秋时节,濯垢泉的杏花虽已谢了大半,但道场后山那株银杏树却正是最盛的时候。那银杏是唐格当日从女儿国带回的一颗种子所发,经宝莲灯光辉与濯垢泉灵气的双重滋养,不过数月便已长到一人多高。此时满树金黄,叶片如扇如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树下的青石地,远远望去便如在地上铺了一匹流光溢彩的金缎子。
这一日傍晚,唐格破天荒地换了一身新袈裟。那袈裟并非什么法宝仙衣,不过是杏仙前几日用蛛丝混着杏花汁替他缝制的寻常僧袍,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袈裟边角还绣了一圈极细极淡的金色银杏叶纹——那是缺耳小狐死缠烂打非要加上去的,说是“师父穿素色太像去化缘,加点花纹才像去办正事”。唐格拗不过他,只得依了。
他从禅房中出来时,正撞见孙悟空蹲在银杏树枝上啃桃子。那猴子眼尖,一眼便看出师父今日不同寻常——不但换了新袈裟,连平日里从不离手的紫金钵盂都没带,反而在袖中揣了个什么东西,走几步便要摸一摸,确认那东西还在。孙悟空啃桃子的动作顿了顿,猴眼中精光一闪,却不言语,只是嘿嘿笑了两声,一个筋斗翻下树去,径直往道场大殿方向去了。
唐格走到银杏树下时,女儿国国王已在树下等着他了。她今日未穿那身国主朝服,只着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发间簪了一朵极小的杏花——那是杏仙清晨特意为她摘的,说是今年的最后一朵。她站在那一地金黄的银杏叶中,暮色将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极淡极柔的金边,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对唐格微微一笑。那笑容与当日在女儿国大殿上初见时一模一样——温柔、笃定,带着看透世事后依然不减的清澈。她道:“唐长老今日怎么想起约我来此处?这银杏树倒是长得快,才数月工夫便这般高了。当日你我在女儿国分别时,它还只是一颗种子。”
唐格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面上依旧是那副得道高僧的慈悲模样,但若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正泛着一丝极难得极真切的紧张。他道:“阿弥陀佛。贫僧今日请陛下至此,确有一事。”
国王微微歪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促狭,还有几分早已猜到了什么的温柔。她不催他,只是极安静地站在银杏树下,等他自己开口。
唐格深吸一口气,自袖中取出一个物件来。那是一个香囊——巴掌大小,缎面已洗得有些发白,四角的绣线也褪了颜色,但针脚依旧细密整齐,看得出当年缝制时费了不少心思。正是当日在女儿国大殿前分别时,国王塞进他手中的那个香囊。那时她将香囊塞给他,说了句“唐长老一路平安,此物权当念想”。他接过时只觉掌心一沉,那重量不是香囊的重量,是一整个女儿国的心意。
“这香囊,贫僧一直贴身带着。”唐格将香囊托在掌心,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也多了几分不加修饰的真诚,“西行一路十万八千里,历经八十一难,袈裟破过、钵盂裂过、连金箍棒都断过一回——这香囊却从未离身。里面装的不是寻常香料,是陛下当日从女儿国地上捧起的一撮泥土。贫僧每到一个地方便打开闻一闻,那股土香能让贫僧记住——有人在等贫僧回去。”
国王怔怔地看着那枚香囊,眼眶已微微泛红。她记得那日分别时的每一个细节——她站在大殿前目送那道骑着白马的背影渐行渐远,春风吹起她的衣袖,身旁的女官低声问她陛下为何不开口留他,她没有回答,只是将香囊攥在掌心里,用力到指甲嵌进了肉里。她那时想的是:此去经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若他忘了女儿国忘了自己,这香囊便是个念想,若他记得,这香囊便是个约定。
如今她知道了——他都记得。连香囊里的泥土都还留着。
唐格将香囊的系绳轻轻拉开,将里面的泥土倒在掌心。那泥土干燥细腻,带着女儿国特有的淡红色泽,一股极清极淡的土香混着香囊的旧布气息飘散开来,在银杏叶的清苦香气中格外分明。然而就在泥土倾出的一瞬间,一道极细极亮的三色光芒自土中一闪——那是一枚指环,不知何时被人悄悄埋进了香囊的泥土深处,随香囊一起贴身藏了数月之久。
那指环不过寻常扳指大小,却精巧得令人屏息。环身由三种金铁之精熔铸而成——一缕金屑色泽璀璨如日光,那是如意金箍棒上的金精,乃大禹治水时定海神针的一缕边角料,三界之中独一无二;一缕铁屑色泽深沉如玄铁,那是九齿钉耙上的镔铁之精,乃太上老君八卦炉中所炼,虽只毫末之微却有千钧之重;一缕银屑色泽温润如月华,那是降妖宝杖上的月魄银沙,乃太阴星君亲手淬炼,柔韧如水却无坚不摧。
三色金铁之精在熔铸时并未完全融合,而是被巧手匠人以极精妙的手法绞成一股三色绞丝纹路——金丝居中如日轮当空,铁丝环绕如群山拱卫,银丝流转如月华铺地。三种纹路互相缠绕却绝不混杂,在暮色中各自生辉,却又浑然一体,美得令人不敢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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