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秋日将尽,银杏叶已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最倔强的金黄还挂在枝头。这一日清晨的早课,唐格原本打算讲完《破戒之道入门》最后一章“规矩与自在”的收尾段落,然后便放弟子们去帮百花仙子抢收灵植园最后一批秋药。他盘膝坐于大殿正中央的石台前,手中端着那杯永远也喝不完的忍冬茶,面前摊着沙僧昨夜送来的早课记录初稿,正讲到“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禁令,是每个人心里自己立的那根准绳”时,一只小手从第一排蒲团上高高举了起来。
灵儿。她如今已长高了不少,那件七姐妹用蛛丝边角料缝的淡青色小道袍袖口已放了一次边,杏木牌依旧挂在胸前闪闪发亮。她举手时整个人从蒲团上微微欠起身子,指尖绷得笔直,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与当年在大殿中对唐格说“我已经长大了——七岁了”时如出一辙。
唐格放下茶杯,冲她点了点头。灵儿站起身来,合十行礼,然后问了一个让满堂弟子瞬间安静下来的问题:“师父,你说过破戒之道是一辈子的修行。那等你老了、师娘们老了、大师兄他们老了——濯垢泉怎么办?”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银杏叶落在青石地上的声音。这个问题太突然了,突然到连平时最能接话的八戒都愣住了——他正偷偷在蒲团底下剥着一颗从灵植园顺来的烤栗子,听到这句话时栗子壳卡在手指间忘了动。悟空倚在门框上,猴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起来,金箍棒在耳中极轻极细地嗡了一声。沙僧的笔停在了半空中,墨汁从笔尖缓缓凝聚,滴落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女儿国国王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灵儿那张认真得近乎严肃的小脸上。
唐格沉默了好一阵。那沉默不长不短,恰好是让满殿弟子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分量几何的时间。他看着灵儿那双清澈得能映出杏花影子的眼睛,想起当年在比丘国鹅笼里第一次看到她时,这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如今这双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坚定,有了对师父终将老去这件事的隐隐担忧。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将茶杯轻轻搁在石台上,双手合十,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所以为师建了道场,收了你们。破戒之道不是一个圣佛的专利——是每一个愿意为自己选择负责的人都能走的路。为师会老,为师的道场不会老。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道场。”
他顿了顿,看着灵儿胸前的杏木牌,语气忽然放得更轻了些。那轻不是不郑重,是不需要大声——有些话越大声越假,越轻越真:“你杏木牌上那个‘爱’字,为师刻的时候想的是——有一天这个小女孩会长大,会有自己的弟子,会在她的弟子犯错时替他们挡在前面,会在她的弟子迷茫时告诉他们‘不用怕,我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教我的’。到了那一天,为师便算没有白收你。道场不在砖瓦,在传承。传承不在经卷,在你们每一个人将来怎么教自己的弟子。”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记住了,没有人知道。但她点头的幅度与频率,与沙僧在早课上听到唐格讲出精妙佛理时微微颔首的动作如出一辙——那是沙僧教她的。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灵儿师妹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安静的问题。师父说他会老,但道场不会老。我觉得灵儿师妹不是在担心师父老了怎么办——她是怕师父老了以后没人记得师父。师父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道场’。我觉得这句话就是答案——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师父教的东西,道场就在。灵儿师妹点头时和沙僧师兄一模一样,这是沙僧师兄教的。他在濯垢泉教了好多学生,每个学生点头时都会像他——这就是传承。”
当晚,唐格独自坐在银杏树下。树上的叶子已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出疏朗的影子,那口空木箱敞着盖放在树下,箱中积了厚厚一层秋叶。他正借着宝莲灯从竹屋窗棂中远远铺过来的七彩微光翻看沙僧今日记录的早课纪要,沙僧将灵儿的问题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末尾附了一句极简短的批注:“此问甚佳。弟子记录时笔尖微颤——非惧,乃感。道场后继有人。”唐格看着这句批注微微一笑,将日记本合上。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杏花林方向传来。灵儿赤着脚踩在铺满银杏叶的青石小径上,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跑到唐格面前时鼻尖上还沾着一点墨渍,显是刚从慈幼堂的书桌前跑过来。她微微喘着气,将手中捏着的东西递到唐格面前——是一片刚刚落下的银杏叶。叶片还带着夜露的微凉和泥土的气息,叶脉在宝莲灯的光晕下清晰如地图上的河流。叶面上用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极其用力的字迹写着一句话:“师父,我会好好长大。”
缺耳小狐不知什么时候已趴在不远处的石墩子上。他今晚没有画画,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后来他在画纪中写道:“今晚灵儿师妹跑到银杏树下,给了师父一片银杏叶。叶子上面写着一句话——‘师父,我会好好长大。’灵儿师妹用的是沙僧师兄教她的悬腕法,所以字虽然歪但每一笔都很稳。那片银杏叶被师父收进了袖子里,和当年国王姐姐送他的香囊放在一起。我觉得这就是濯垢泉的传承——不是写在经卷上的,是写在银杏叶上的。一个传一个,一片传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