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龙池畔的庆祝宴直闹到深夜方渐渐散去。四海水族轮番敬酒,敖广被灌得龙须打了不知多少个结,敖闰将西海龙族法典中关于化龙池的条款逐页焚毁以作庆贺,每烧一页敖钦身后的珊瑚卫便齐声奏响一曲珊瑚编钟,敖顺依旧面无表情地端坐席间,但拇指上那枚玄冰扳指整夜都在微微发光——那是北海玄冰在感应到主人情绪波动时的本能反应。悟空变出数十个分身陪四海水族拼酒,猴脸上挂着许久未见的豪迈笑意,每喝干一坛便将空坛子往化龙池里一丢,激起一片金色的龙魂光点。缺耳小狐趴在池畔石墩子上奋笔疾画,小本本已画满了整整好几页,从龙魂共鸣的低吟到四海水族齐齐低首的壮观场面,每一幅都标注了极详细的文字说明。
唐格从宴席上脱身时,夜已极深。他在热闹的人群中环顾了一圈——杏仙正与敖闰讨论西海法典中关于水族贸易的条款,百花仙子被南海珊瑚卫围着请教珊瑚与灵植共生栽培技术,蝎子精与白骨精罕见地同时出现在同一场合,正与北海冰甲蟹将的统领低声交谈,似乎在探讨暗香配方在极寒水域的应用前景。十二位夫人中唯独缺了一人——敖听心不在席间。他端了两杯杏花酒,沿着化龙池畔那条被月光映成银白色的小径朝濯垢泉方向走去。
银杏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抱膝坐在凸出地面的老根上。敖听心已卸了龙鳞战甲,只着那件极素净的青色便袍,龙筋索束着的马尾垂在肩侧,发梢上的龙珠碎片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她仰头望着满树金黄的银杏叶,那双素来明朗果决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沙场点将的锐利,没有情报掌门人的精明,只有一片极安静极温柔的水光。唐格在她身旁坐下,将其中一杯杏花酒轻轻放在她膝旁的老根上,没有言语。敖听心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月光恰好从银杏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眼角一道极细极淡的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其实我最开心的不是我父王不用被天印压着了。”她的声音与平日截然不同,不是那个在擂台上与蝎子精约架时豪爽大笑的龙女,不是那个在蛛丝网络核心调度四海水族情报时果决利落的情报掌门人,而是一个在深夜的银杏树下卸了所有铠甲之后终于可以好好喘口气的姑娘,“最开心的是——以后龙族的孩子不用再像我三个姐姐那样,被逼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我大姐嫁去天庭水德星君府,出嫁前一晚在我母后宫里哭了整整一夜;二姐嫁去灵山护法龙族,婚后每年只准回家一次;三姐最惨——她嫁的是雷部正神的侄子,那人酗酒成性,三姐每次回娘家都带着伤。我父王知道,但他不敢说。因为那些亲事都是天庭指的婚,龙族若敢退婚便是违抗天规。我三个姐姐嫁出去那天,我躲在龙宫偏殿的珊瑚柱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们走的时候谁都不敢回头,因为一回头就会被天庭监察仙官记上一笔。那时候我就发誓——我敖听心这辈子不嫁便罢,要嫁只嫁自己选的人。”
唐格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打断她,没有安慰她,只是将膝旁那杯杏花酒往她手边又推近了些。敖听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将头极轻极柔地靠在他肩上,就像她在东海时靠在礁石上看海那样。她的龙角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清的金光,与银杏叶的颜色融为一体。
“后来你帮我拒了雷祖侄子的婚。那日在东海龙宫正殿,你当着雷祖使者的面说‘听心的婚事,她自己说了算’。我父王的脸色当时比北海玄冰还白,但我看到他在案几底下偷偷对你竖了个大拇指。今天我站在化龙池边,看到那些自由游弋的龙魂,忽然想起我三个姐姐。天印压的是龙族先祖,但逼婚压的是龙族女子——天印碎了,逼婚也不会再有了。以后龙族的小龙女们想嫁谁便嫁谁,不想嫁便不嫁。可以像小白龙那样在鹰愁涧底淬炼龙珠,可以像我这样穿战甲当情报掌门人,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银杏树下看叶子。我从定亲宴上摔碎酒杯说出那个‘不’字时就知道我选对了人,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会帮多少龙族女子选她们自己的路。今天我看到了——不只是我,是所有龙族的小龙女都不用再被逼着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唐格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即回答。夜风穿过银杏树的枝叶,将几片金黄的叶子轻轻吹落在两人肩头。他的袈裟袖子被她的龙角轻轻压着,他能感觉到她呼吸时细微的起伏——那是卸下了所有铠甲之后最真实的疲惫与释然。他双手合十,声音中带着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听心,当年你在定亲宴上摔碎那只酒杯时便已替所有龙族女子摔碎了逼婚的规矩。龙族先祖的龙魂们在化龙池底等了上万年,等的不是天印碎裂——等的是他们的女儿不用再走你姐姐们的老路。你三个姐姐当年不敢回头,但她们的妹妹替她们回了头。你今晚独自离开宴席不是为了看银杏叶——是为了替你三个姐姐哭一场,贫僧猜得可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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