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与沙僧自南海归来,已是两日之后。南海之行,观音处借得几卷古籍,皆与那濯垢泉下封印相关,只是文字古奥,唐格一时尚未吃透。沙僧将书背了一路,不敢有失。师徒二人进得山门,众弟子又迎出来。八戒抢着问:“师父,那观音菩萨可留饭了?她紫竹林的素斋,比咱们如何?”沙僧道:“二师兄,菩萨给了茶,没给饭。你这一路就惦记吃。”八戒嘟囔:“茶才几口,怎么饱得了。”悟空笑骂道:“呆子,你当师父跟你一样,出门就为了混饭?”
众人说笑着进了后殿。唐格略问了几句泉边情况,见悟空应答如常,封印也稳当,便放了心。沙僧自去藏经阁,将借来的古籍一一登记。他素来把藏经阁管得齐齐整整,哪一卷放哪一层,都记在簿上,从无差错。正忙时,忽听门外有人脆生生喊了一声:“沙僧师兄。”
沙僧手一抖,正磨着墨的砚台“啪”地滑了半寸,几滴浓墨溅在袖上。他抬头看时,却是灵儿。她今日穿着那件鹅黄小衫,头上两条细辫,怀中抱着一本崭新的空白簿子,本子还是用青布包的,上面用朱笔写着“日记”两个小字,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自己起的。
沙僧把砚台扶正,用袖子擦去墨点,板着脸道:“灵儿,你这一声‘师兄’,叫得我差点把砚台打了。”灵儿走进来,道:“你本来就是我师兄,怎么叫不得?”她走到桌前,把簿子放在案上,认真道:“沙僧师兄,你的日记写得那么好——能不能教我怎么写?”
沙僧看了看那本空白簿子,又看了看灵儿,道:“你才八岁,写什么日记。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抄两页经。”灵儿道:“可你也不是一天就写成这样的。我如今是助教了,该学着记录。总不能什么事都只靠脑子记。”她见沙僧不说话,又补一句:“沙僧师兄,你莫小看人。我字虽不好,可我会练。”
沙僧道:“我不是小看你。这写日记,第一要真,第二要恒。你今日写了,明日便忘了,不如不写。”灵儿道:“我不忘。从今日起,我每晚睡前都写。若少一日,你便罚我多抄三页经。”沙僧见她这般认真,倒不好再拒。他道:“也罢。我便教你。只是有一条——日记不是记流水。不能只写‘今日吃饭,明日睡觉’。要写那最让你心里动了一动的事。便是最小的事,只要是真实,便值得写。”
灵儿似懂非懂,道:“那要写多长?”沙僧道:“不必长。三五句也可,三五十句也可。只看当日有没有真事。若实在没有,便写一句‘今日无事’,也是日记。”灵儿“哦”了一声,摊开簿子,提笔蘸墨,便要写。沙僧道:“你莫急着写。且先说与我听,你今日最想记的是什么?”
灵儿歪头想了想,道:“师父从南海回来,我和鹿鸣、石生他们去山门口接。师父身上有股海风的味道,凉凉的。”沙僧道:“可以。只是‘海风的味道’,你要写细些。什么味?咸的?还是像雨后竹叶?”灵儿道:“像紫竹林里的水气,混着一点咸。”沙僧点头:“这便好。写。”
灵儿便低头写起来。她字虽稚,却写得极慢、极认真。沙僧在旁看着,不时提点一两句。这般写了一个下午,灵儿的日记薄上,断断续续添了半页。有一段是这样的:
“今日师父从灵山回来,带了一片叶子。师娘们说叶子上的字是‘旧叶落尽新叶生’。我不太懂,但我种的菩提苗今天又长高了一寸。沙僧师兄说写日记最重要的是写真实的事。我觉得菩提苗长高就是最真实的事。”
沙僧看罢,道:“写得不错。只是这里,你不是说师父从南海回来吗?怎么又写灵山?”灵儿道:“这是昨天的事。我今日才写。师父从灵山回来时,我还没开始写日记呢。所以我把昨天最真的也补上。”沙僧道:“补写可以,但要写明是哪一日。不然将来翻看,日子都对不上。”灵儿连忙在旁边添了一个“补”字。
自此,灵儿每晚睡前,必到藏经阁来写日记。有时写得多,有时只写两行。沙僧也不拦她,只在旁边磨墨,或者整理经卷。二人一坐一立,灯影摇摇,倒也成了濯垢泉夜间一景。偶尔鹿鸣、石生也来凑热闹,被灵儿赶走,道:“写日记是正经事,你们若要写,自己寻本子去。”石生道:“我不写。我一看字多就头疼。”鹿鸣道:“我写!我写今天如何被猪师兄追着打。”灵儿道:“那你去问沙僧师兄,他若肯教,你便写。”鹿鸣当真去了,沙僧也不拒,只多备了一本簿子。于是藏经阁的灯火,每晚又亮得久一些。
约莫过了七八日。这日午后,唐格从后山出来,经过灵儿住的小院,见门虚掩着,里面没人。他本无意进去,却一眼瞧见案上摊着一本青布簿子,风吹得纸页微动。唐格认得那是灵儿的日记,心中一动,左右看了看,便轻轻走了进去,往案上瞧去。
那一页,灵儿写的是昨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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