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格将灵儿那幅《旧叶新芽图》叫沙僧收进经藏,又对众弟子道:“都散了吧。今日之事,你们记在心里。莫要去问那老僧去了哪里。超度不是没了,是换个地方,重新来过。”众弟子合十退下,只有灵儿还站在廊下,望着那画儿被沙僧抱走的方向,半晌才转身回了小院。
夜色渐深。濯垢泉上,月光如水,将那眼温泉照得银光粼粼。唐格独自走到银杏树下,却见地藏早已在树下石凳上坐着了。他不知何时来的,身边只少了一直跟随的谛听。那神兽此刻正趴在温泉边,半个身子浸在浅水里,两眼半阖,鼾声轻而匀,显是泡得舒服,竟睡着了。那泉水温温地漫过它前蹄,连尾巴尖都软软地垂着,像一段随波轻晃的枯藤。
唐格走过去,轻声道:“谛听倒是会寻地方。这泉,乃是濯垢泉的根,它倒当成自家浴池了。”地藏道:“这畜生在地府中镇日听鬼哭,难得觅得一处清净水。便由它去。只怕明日要费好大力气才叫得醒。”唐格在石凳另一头坐下,二人之间,隔着几片从银杏树上落下的黄叶。那叶子落在石上,轻得没有声音。
夜风徐来,吹得银杏树沙沙响。地藏道:“唐长老,贫僧在地狱中度化了无数劫的亡魂,从不觉得累。有些亡魂执念重,贫僧便陪他磨,磨到他想通。有些亡魂懵懵懂懂,贫僧便给他提灯,送到轮回路口。这样过了许多年,贫僧都不曾疲倦过。”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可今日是第一次——贫僧在超度亡魂时,感到的不是疲惫,是欣慰。”
唐格侧过头,看地藏。月光下,这位镇守地狱无数劫的菩萨,面容清癯,眼角却有了一丝极淡极暖的笑意。地藏又道:“那戒律地狱中的亡魂,许多人罪业并不重。他们不过是在某一个时刻,不忍他人受苦,于是伸了手。可那旧规矩,不容他们伸手。贫僧一直知道这一点。但贫僧一个人,改不了规则。规则不是地狱订的,是灵山。灵山不改,地府便不敢动。可这僵局,被你破了。”
唐格合十道:“贫僧只是做了破戒之道该做的事。菩萨在地狱中度化亡魂无数劫,不嗔不怨,那才是真正的慈悲。”地藏摇头:“慈悲若无规则作底,便是泥上的塔,水里的经。贫僧度得了一个,度不了三千六。可你改了规则,那三千六百余亡魂,便都有了出口。这比贫僧一千劫的讲经,都来得快。”
他说到这里,竟站起身来,朝唐格认认真真地合十一礼,道:“贫僧替地狱中所有因破戒而堕落的亡魂——谢谢唐长老。”
唐格也忙起身还礼,道:“菩萨言重。贫僧当不起。”地藏道:“你当得起。灵山那一记落槌,是我听过的佛法里,最响的一声。你与如来说‘准,速办’,那三字,顶得上三藏真经。”唐格道:“那三字是如来说的。我可不敢抢。”地藏道:“没有你的方案,他连那三字也无处下笔。”二人相视片刻,都微微一笑,又坐了下来。
这时,温泉边传来“咕噜”一声极响的水泡。二人看去,却是谛听在梦中翻了个身,将半边脸埋进水里,又觉得不妥,把头抬起来,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复又趴下。那水珠溅在泉边石上,被月光照得如碎银一般。唐格见了,道:“这谛听,倒也懂得享福。”地藏道:“它平日在地府,连水都是冷的。今日这般,也算放它一假。贫僧能在此清坐一夜,已是多少年未有的事了。”
唐格道:“那便多坐坐。山中弟子,此时该睡的都睡了。只有悟空,怕还在后山巡阵。”地藏道:“大圣今夜怕也睡不踏实。这山里的水,与别处不同。他在阵中巡走,当是替你看守。”唐格道:“他有他的法子。我从不担心山中失盗。只担心他哪日不耐烦,又把阵给拆了。”地藏笑道:“大圣这些年,也变了许多。当年在幽冥界,他撕了生死簿。如今却肯在阵外游走,只守不攻。这若是当年,谁能信?”
唐格道:“菩萨既提生死簿,我倒想问一句。那老僧难消,超度之后,去往何处?是入轮回,还是入莲池?”地藏沉吟片刻,道:“依新例,他该入轮回。他心中已无怨,也无执。下一世,当投生个温饱人家。若再与佛有缘,自然再入空门。只是他这一世的功德,已由地府记在《正名录》上。下一世,若遇艰难,自有护持。”唐格道:“那便好。这样,他救过的那几百条命,才算没有白救。”地藏道:“不止白救。他今世积的德,下一世会还给他。只是他多半不要。”
唐格笑了一下,不再言语。夜渐渐深了,那轮月亮移到了银杏树梢。地藏坐了许久,直到谛听的鼾声都小了下去,他才起身,走到泉边,拍了拍谛听的背。谛听睁开眼,又赖了一瞬,才不情愿地爬起来。它四蹄上的水珠不住往下滴,把地藏的鞋面都打湿了。地藏也不恼,只道:“该走了。下回若来,还让你泡。”谛听闻言,耳朵一竖,这才抖了抖毛,精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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