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历三百七十二年,秋。
连绵的苍莽群山像一条沉睡的巨龙,横亘在大夏王朝的南疆边境。青牛村就卧在巨龙的褶皱里,背靠着青牛河,面朝一望无际的黑松林,是方圆百里最偏僻的村落,全村不过三十来户人家,世代靠着种地、打猎过活,日子清贫,却也安稳。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把半边天染成了浓烈的金红色。落日的余晖穿过村口老槐树的枝桠,碎金似的洒在黄土路上,给整个村子都裹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是七岁的陈峰。
他背着一个比自己半个身子还高的竹篓,篓子里装着刚割回来的猪草,压得他小小的身子微微佝偻。深秋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卷起他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露出细瘦的胳膊,可他的脚步却很稳,一双眼睛黑亮得像山涧里的寒星,明明是孩童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与坚韧。
走到河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把竹篓放在路边,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荷叶层层裹住的东西。荷叶被打开,里面是一条两斤多重的黑鲤鱼,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亮的光,鱼鳃还在微微翕动,显然是刚捞上来没多久。
陈峰的指尖冻得通红,指节处还有几道刚划开的细小伤口,是刚才在河里摸鱼时被碎石划破的。深秋的青牛河水冷得像冰,村里的大人都不敢轻易下水,可他还是脱了鞋,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泡了快半个时辰,才抓到这条肥硕的鲤鱼。
前几日养父陈老汉上山砍柴,淋了雨受了寒,一直咳嗽,养母陈氏也总说心口发闷。他听村里的老猎户说,河里的黑鲤最是补身子,便记在了心里,连着三天放了猪草就往河边跑,今天总算得偿所愿。
他小心翼翼地把鱼重新裹好,塞回怀里贴身放着,生怕凉了,又背起竹篓,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陈家的土坯房在村子最东头,挨着山根,一个小小的院落,院墙是用黄泥和石块垒起来的,墙角爬着干枯的丝瓜藤,院门口种着两棵枣树,虽然过了结果的时节,枝桠却依旧遒劲。
陈峰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就看见养父陈老汉正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修补一把锄头。老人今年五十四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犁出来的皱纹,背因为常年下地干活有些佝偻,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此刻正捏着一块小木楔,一下一下地往锄头松了的木柄里钉,动作很慢,却很稳。
听见动静,陈老汉抬起头,看见陈峰,原本紧绷的脸立刻舒展开来,露出了憨厚的笑容:“峰儿回来了?快放下篓子歇歇,跑了一下午,累坏了吧?”
“不累,爹。”陈峰把竹篓靠在院墙根,快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裹着的鲤鱼,献宝似的递到陈老汉面前,“你看!我在河里摸的大鱼!晚上让娘给咱们炖鱼汤喝!”
陈老汉看着那条肥硕的黑鲤,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就皱了起来,伸手抓住陈峰的手,果然摸到一手冰凉,指尖冻得都有些发紫了。
“你这孩子!”老人的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心疼,“这天都多冷了?还下河!冻坏了身子怎么办?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你娘怎么活?”
陈峰低着头,小声道:“爹你咳嗽好几天了,娘也总说不舒服,老猎户说这个鱼补身子,喝了就好了。”
陈老汉看着他懂事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责备再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粗糙触感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你啊……”老人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欣慰,“快进屋吧,你娘在灶房忙活呢,闻着味儿,红薯该蒸熟了。”
正说着,灶房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蓝布围裙的妇人走了出来,正是陈峰的养母陈氏。她比陈老汉小两岁,眼角也有了细密的皱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见陈峰,立刻快步走了过来。
“峰儿回来啦?快进来,灶上温着热水,快洗洗手暖暖。”陈氏说着,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手上,又嗔怪地看了陈老汉一眼,“你也不说管管孩子,由着他瞎跑。”
“娘,我没事。”陈峰笑着把鱼递给陈氏,“你看我摸的大鱼,晚上咱们炖鱼汤喝。”
陈氏接过鱼,看着肥硕的鲤鱼,又看了看陈冻得发紫的指尖,眼眶微微一热,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们峰儿真是长大了,知道疼爹娘了。快进屋,娘给你留了烤红薯,甜得很。”
陈氏的怀抱很暖,带着灶台烟火和红薯的甜香,陈峰把脸埋在她的衣襟上,鼻尖一酸。
他不是陈家夫妇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他是去年冬天无意间听见老两口夜里说话才知道的。
七年前的深冬,大雪封山,陈老汉去镇上卖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捡到了被放在襁褓里的他。那时候他才刚出生没多久,冻得小脸发紫,连哭声都弱得像小猫,襁褓里除了一床薄薄的破棉被,只有一块刻着一个“峰”字的小木牌,还有他胸口处,一枚天生的、淡红色的火焰状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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