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厉川那颗在枪林弹雨里练得硬邦邦的心，瞬间就像被人在醋缸里狠狠揉了一把，酸得发疼。
他那拿惯了枪、满是老茧的大手停在半空，微微发着抖，连指尖都在颤栗。
平时那个威风凛凛、杀人不眨眼的红军连长，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眼眶都有些发红。
“哎哟喂，俺滴个小祖宗哎！”
周大勺急得大铁勺都扔了，赶紧凑过来，“连长这是去打白狗子，打完了就回来抱你，乖孙女，快松手！”
念冬根本不听，小脑袋在沈厉川沾满泥巴的裤腿上拼命蹭着，眼泪鼻涕全抹了上去。
“不！爹爹在这！不走！”
小家伙嗓子都哭哑了，脖子上的银铃铛随着她的挣扎“叮当叮当”乱响，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姜小草瘸着腿走过来，心疼得直抹眼泪。
“川哥，娃儿这是舍不得你哦。这阵仗，娃儿心里怕是明白得很，晓得你要去拼命。”
姜小草用浓重的四川话叹气，声音都在发抖。
沈厉川深吸了一大口气，把眼底那股子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那满是碎石的泥地上，视线和念冬平齐，不顾地上的泥水弄脏了膝盖。
粗糙的大手捧起那张哭成了小花猫的脸，沈厉川的眼神认真、专注。
“念冬，看着爹爹。”
沈厉川嗓音低哑，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念冬抽搭了两下，乌黑的大眼睛里包着两包泪，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嘴委屈地撇着。
“爹爹不去打坏蛋，坏蛋就会来抢咱们的粮食，抢念冬的白面大馒头，还要欺负小草姐姐和大勺爷爷。”
沈厉川用最直白的话给她讲道理。
“爹爹答应你，去把坏蛋打跑了，马上就回来接你。念冬乖，等爹爹，好不好？”
念冬扁着小嘴，似乎听懂了“白面大馒头”和“坏蛋”的关系。
她松开了抱着大腿的小手，但还是倔强地揪着沈厉川的衣角，手指头因为用力都泛白了。
陈麻子在旁边看着，急得直挠头：“仙童啊，你爹这是去立功！等立了功，团长肯定还赏大白米，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你就在这儿跟着大勺爷爷，俺保证，等俺们回来，给你抓十只大野兔，全烤了给你吃！”
陈麻子拍着胸脯保证。
念冬看了看陈麻子，又看了看沈厉川，小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突然，小家伙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松开了沈厉川的衣角。
她把那只肉乎乎的小手伸进自己破棉袄的兜里，哼哧哼哧地掏了半天。
全连汉子都屏住了呼吸，不知道这小福星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连赵铁山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只见念冬掏出了一颗之前在草甸上捡的、被她盘得油光水滑的野核桃。
她踮起脚尖，霸道地把那颗野核桃塞进了沈厉川胸前的口袋里，还用力拍了两下。
“爹爹……吃！打坏蛋，不痛痛！”
念冬奶声奶气地大喊，大眼睛里全是执拗和关心。
沈厉川愣住了，摸着胸口那颗硬邦邦的野核桃，感觉像揣了一团火，烫得他心口发热。
这哪是核桃，这是他闺女把自己的福气，硬生生分给了他啊！
“好！爹爹带着念冬的福气，去把敌人的老巢给掀了！”
沈厉川狂傲地仰起头，眼底杀气四溢。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那把崭新的驳壳枪，动作利落，气势如虹。
“大勺！小草！娃交给你们了！要是少了一根头发，老子回来拿你们试问！”
沈厉川厉声交代，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周大勺挺直了腰板，大声吼道：“连长放心！俺就算拿这口大黑锅挡子弹，也绝不让咱孙女伤着半点！谁敢碰她，先踏过俺的尸体！”
姜小草也重重地点头：“川哥，你安心去！这娃儿就是我的命，我死也要护着她！”
赵铁山站在一旁，磕了磕旱烟袋，神情凝重。
他掏出那本黄草纸本子，唰唰写下：“二月二十九日。战前托孤。念冬同志以野核桃相赠，赋予连长最高级别之福星庇护。此战，必胜！”
写完，赵铁山把本子揣进怀里，大步走到沈厉川身边。
“老沈，时辰到了，大部队已经开始往江边开拔了。”
赵铁山压低声音提醒，语气里透着紧迫。
沈厉川最后深深地看了念冬一眼，那眼神里，有化不开的铁汉柔情，更有视死如归的决绝。
“全连都有！”
沈厉川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念冬，厉声暴喝。
“检查武器！子弹上膛！目标，大渡河！”
“咔嚓！咔嚓！”
四十六个汉子齐刷刷地拉动枪栓，动作整齐划一，透着股骇人的杀气。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钢铁巨龙，迅速向着前方那片险恶的山谷开进。
念冬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她被周大勺紧紧抱在怀里，大眼睛死死盯着爹爹那越来越远的宽阔背影，小手在半空中徒劳地抓了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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