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勺背脊一僵,布包往怀里猛地一塞:“关你屁事,巡你的岗去。”
陈麻子更来劲了,蹲到锅边伸长脖子:“你这动作,俺熟。不是藏肉,就是藏粮。老周,革命队伍不兴吃独食啊。”
“独你个头。”周大勺抄起勺柄抵住他脑门,手腕使了劲,勺柄头把陈麻子额头压出个红印,“俺藏的是念冬的东西,你敢伸手,俺把你手剁了下锅。”
念冬本来正抱着小木刀啃刀柄,口水糊了一手。听见自己名字,眼睛一下亮了,小刀往怀里一搂:“念冬的?”
周大勺脸上的凶相塌了半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撑住,转头就笑:“是,俺孙女的。”
姜小草坐在草棚里换药,闻声抬眼。她膝侧的布结刚系到一半,手指还压着布头:“啥东西还神神秘秘的?你别又给她乱塞吃的,娃肚子小。”
“这回不乱塞。”周大勺把布包抱得更紧,粗手指把布角攥出褶子,“俺有数。”
沈厉川靠在柱边擦枪,棉布从枪管拉到枪栓,动作没停。听到这句才抬头,眼神在周大勺怀里那团布上扫了一眼:“拿出来。”
周大勺嘴角抽了抽:“连长,俺就不能留点惊喜?”
“不拿出来,麻子今晚能惦记到鸡叫。”
“俺哪有那么馋?”陈麻子说完,眼睛还死盯着布包,喉结上下滚了一圈,“俺就是替组织检查。”
周大勺骂了句缺德鬼,终究把布包一层层打开。
粗手指笨,角角折得死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开,指甲在布面上刮出声响。陈麻子伸手要帮忙,被他一巴掌拍回去。
最里头是小半捧面粉,白得扎眼。
草棚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路上,糠皮都算好东西,更别说面粉。那点白粉躺在旧布里,细得像筛过三遍,干净得不像行军路上能有的东西。像从哪个太平日子里偷出来的一小把雪。
赵根生扶着旧水壶凑近,镜片后头的眼睛眨了眨:“老周,你哪来的?”
“前头过村子时,老乡塞给俺的。”周大勺低下头,粗手把布角捏得发皱,声音闷了半截,“俺一直没舍得动。行囊夹层里缝着,怕潮了,隔两天就翻开晒晒。”
陈麻子的馋劲儿收了,挠挠脸:“那你今天拿出来干啥?”
周大勺看了看念冬。
小丫头坐在草垫上,帽子歪着,脸上还有昨晚睡出的草印,红一道白一道。见大家都看她,她还挺起小胸口,拍了拍:“念冬,有用。”
周大勺眼圈没红,嘴却先咧开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从捡着她到现在,七个多月了。俺寻思,她那会儿小得跟猫崽似的,巴掌大一团,脐带都没干透。现在会喊人,会背书,会给小草找药,也该算周岁了。”
赵铁山拄着棍子走进来,棍头在地上顿了一下,胡子动了动:“没有准日子,就按咱们记的日子过。”
“对!”周大勺一下有了底气,嗓门粗了,“今儿给念冬过周岁。俺给她做碗面,长长久久,平平安安。”
姜小草手上还按着布结,听见“平平安安”四个字,手指顿了顿,把结收轻了些:“那就做。面烂点,她好咽。”
沈厉川没说话,只把枪放下,走过去看那点面粉。他低头时,火光把面粉映得发亮。
周大勺怕他嫌浪费,先堵话:“连长,这不是俺偏心。娃跟着咱吃苦这么久,过个周岁不算犯纪律吧?”
沈厉川看着念冬。
念冬还不知道“周岁”是啥,只听懂有面吃,已经眼巴巴盯着锅,小舌头舔了下嘴唇,木刀柄上还挂着口水。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替她擦掉嘴角木屑,手指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瞬:“不犯。”
周大勺乐了,抱着面粉就往锅边蹿,脚底下绊了根草绳差点摔,稳住后嗓门更大了:“听见没?连长批了!麻子,去捡干柴。根生,拿水。大牛,给俺找块平石头,擀不了面,俺搓也得搓出两根来。”
陈麻子刚要跑,念冬举起小木刀指他,刀尖歪歪扭扭对准他鼻子:“麻子叔叔,不偷吃。”
全连哄地笑开。
“俺冤啊。”陈麻子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过寿的小祖宗都不信俺。”
姜小草笑得扯到腿,轻轻吸了口气。沈厉川侧目看她,她忙板住脸:“看啥?俺没事。”
他没戳穿,只把火边那块烤暖的布往她膝边挪了挪。
姜小草低头看见,耳根被火烘出一点热,嘴上还硬:“你倒会顺手。”
“顺手。”
这两个字落得平,偏偏比多说什么都让人心里乱。姜小草把布按到腿边,低头装作整理药包,手指把绷带卷了三圈,其实一卷都没打开。
周大勺忙活起来,草棚里就多了烟火气。
小半捧面粉掺水揉成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沾手,他在裤腿上擦了两把又接着揉。搓不开长条,他就一点点揪,一点点抻,指甲缝里都塞着面屑。面条粗的像麻绳,细的像草根,落进锅里时歪歪扭扭,谁也没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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