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炭树枝在岩壁上划过，发出沙沙声。
念冬手腕笨拙地一转，她在赵铁山的落款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画的啥，”陈麻子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直瞅，“念冬同志，你这是给前头的同志画了个大白面饼充饥？”
“不，饼饼。”短胖的小手指捏紧黑炭，小丫头在圆圈里头重重戳了两个黑点。
接着，她在两个黑点下方，画了一道弯弯向上的大弧线。
粗糙的线条配上黑乎乎的炭灰，一个咧着大嘴、笑呵呵的大圆脸赫然出现在冰冷的岩壁上。
赵根生抱着本子愣住了。
陈麻子也闭了嘴。
“这是笑脸。”林书远靠在赵根生肩头，干裂的嘴唇慢慢扬起一个相同的弧度。
“笑！”念冬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黑乎乎的小手拍了拍墙面。
沈厉川单臂托着她，冷硬的下颌线在火光中绷紧，左脸那道疤却柔和得不像话。
“俺孙女懂事，”周大勺端着空铁皮罐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她是想让前头流血的同志，还有后头路过的队伍，看了都能乐呵乐呵。”
“字字。”念冬没停手，黑炭挪到笑脸旁边。
回想着刚才林书远在地上教的笔画，她咬着下唇，一笔一顿地划拉。
横、点、点……横撇……
小丫头力气小，树枝在石头上磕磕绊绊，最后成型的两个字，左边大右边小，分家分得厉害。
但谁都能认出来，那是“念冬”两个字。
“好字！”
赵铁山拄着木棍，花白胡子跟着爽朗的笑声一起抖动，“咱红一连的福星，把笑留在这鹧鸪山上了！”
沈厉川把她放回地面。
小丫头刚落地，姜小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弄得跟个小泥猴似的，”她掏出刚才擦过血污的手帕，仔细给她擦掉脸上的炭灰，“这笑脸画得比你脸都干净。”
“草草姐，暖。”念冬顺势把冰凉的小脸贴在姜小草的手心上蹭了蹭。
拿袖口抹了一把眼角，姜小草嗔怪地捏了捏她的鼻尖。
后来，这处避风洞成了红军翻越鹧鸪山的重要歇脚点。
无数冻得僵硬，惫不堪的战士，在踏进这个山洞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咧着嘴的笑脸和“念冬”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没人知道念冬是谁，但那个笑脸，硬是撑起了无数人走下雪山的最后一口气。
王大牛端着装满干净白雪的洋铁罐头，大步从洞外跨进来。
“雪刮得小了，天也亮堂了些。”他把铁罐头架在周大勺重新升起的牛粪火堆上。
“赶紧烧水！”周大勺麻利地往里添着粪块，“大伙儿趁着洞里没风，多喝两口热的，把寒气全逼出去！”
火光再次跳跃起来。
洞里的温度一点点回升。那一面刻着“同志加油”、血迹、回信、以及一个稚嫩笑脸的岩壁，被火光映得通红。
“水开了！”周大勺抡着破布垫手，把滚烫的铁罐头端离火堆。
每人分到了小半碗带着铁锈味的开水。
沈厉川照例把那碗热水吹得温凉，才喂进念冬嘴里。
“爹爹喝。”咕咚咽下一口，两只小手推着木碗往男人嘴边送。
沈厉川面无表情：“爹爹不渴。”
“喝！”
执拗地举着胳膊，大眼睛紧紧盯着他，小丫头一步不退。
沈厉川目光一沉，就着碗沿喝了一小口。
热水下肚，他把破军大衣铺在干燥的枯草堆上，把念冬塞进去裹严实。
“闭眼，睡觉。”大掌隔着大衣，轻轻拍打着她的背。
折腾了一天，小丫头确实累坏了，小脸贴着粗糙的布料，没多大功夫就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
姜小草坐在侧边，把木棍放在手边，一点点揉着钻心疼的膝盖。
“腿抽筋？”沈厉川冷不丁丢出一句。
动作一顿，姜小草咬着牙回嘴：“没抽，就是冻木了。”
“接着。”
一个滚烫的铁皮罐头被推到她脚边。那是周大勺刚倒空的热水罐，外壁还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姜小草愣愣地看着那个铁疙瘩，又抬眼看向沈厉川。
男人已经闭上眼靠在岩壁上，宽阔的肩膀像一堵不透风的墙，把洞口可能漏进来的寒气挡得死死的。
“捂脚。”他不耐烦地补充了两个字。
把铁罐头拢进怀里，姜小草隔着军装贴在膝盖上，一股烫贴的暖流瞬间钻进骨头缝。
“算你还有点良心。”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嘴角却高高翘起。
一夜无话。
高山缺氧加上严寒，但有了这个干爽的山洞和那半罐热水的底子，全连竟没有一个人在后半夜发高山瘴气。连林书远的脸色都恢复了些活人的血气。
次日清晨。
洞外的风声已经停了。
赵铁山第一个拄着木棍站起身，踢灭了最后一丝火星。
“全连整队！”老政委声音洪亮，透着一夜休整后的底气。
战士们纷纷起身，拍打掉身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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