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浓雾像倒灌的海水，转瞬从山坳口涌进来，十步之外人畜难辨。
沈厉川大掌猛地按住念冬的后脑勺，短刀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厉的弧线：“全体闭嘴，扯住前边人的枪带，往西北老林子里扎！骡子踩实脚印！”
马蹄声轰鸣如雷，连地皮都在发抖。
“哒哒哒——”
就在红一连刚刚钻进茂密松林的那一刻，一队敌军骑兵像瞎眼苍蝇般从他们刚才走过的土路上狂飙而过。雾实在太厚，敌军硬是没瞧见这几十号人，只留下刺鼻的马粪味和扬起的尘土。
“娘哎。”陈麻子趴在松针堆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赵铁山拄着木棍，长出一口白气：“这雾起得真是时候。敌骑兵冲得猛，反倒跑过头了。”
“大雾救命，”林书远靠着一棵粗壮的红松，推了推绑着麻绳的断腿眼镜，“老天爷都向着咱们红一连。”
队伍在老林子里摸出十来里，确认听不见马蹄声，这才停在一处避风的山洞前。
“都歇会儿，”沈厉川把怀里的小丫头放在一块干石头上，转身下令，“大牛带人去外围放暗哨。老周，看看带出来的辎重里还有啥好货。”
“得嘞！”周大勺一把扯开一捆用防潮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包裹一散开，几件厚实崭新的棉衣滚落出来，布面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陈麻子眼尖，像恶狼扑食般凑过去：“连长，”他手欠地捏了捏衣角，“是好东西！这布料软乎，里头塞的全是新棉花，一点不带硬结的！肯定是白狗子军官穿的货！”
“把你那脏手拿开！”周大勺一巴掌拍在陈麻子的手背上，大眼瞪得溜圆，“这是给俺孙女留的！”
陈麻子捂着手背，满脸委屈。
“俺就摸摸，俺长这么大都没穿过没打补丁的棉衣！”
“你皮糙肉厚，穿麻袋都行。”姜小草瘸着腿挪近，仔细摸了摸领口，“这尺码小，看着不全是大人的。估计是哪个当官的给家眷备的。”
念冬坐在石头上，小手抱着膝盖。她身上的旧军大衣早磨破了边，露出里头泛黄的破絮，沾满了草叶和泥巴。
一阵阴凉的山风吹过，小丫头缩了缩脖子。
“冷呀。”
周大勺一听，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俺的孙女，可不能冻着！这棉衣虽然大，俺给它拾掇拾掇，套在念冬身上正好抗风！”
“老周，你那双拿铁勺的手能捏针？”
“咋不能？”周大勺从兜里摸出一根别针，又扯了一截缝衣服的粗线，“俺当初在老家，连杀猪的围裙都能缝！”
说干就干。老伙夫挑了件最小的青布棉衣，拿菜刀直接把下摆砍了一截，领口随便缝了两针，像个大布袋似的往念冬身上一套。
“哎，头呢？”陈麻子在旁边探头探脑。
棉衣实在太大，小丫头整个人都被罩在里头，像个蠕动的青面馒头，在石头上扭来扭去。
“草草姐，黑！”念冬闷声闷气的声音从领口深处传出来。
姜小草一把推开周大勺：“你这哪是改衣服，你是装麻袋呢！”
她利索地把小丫头的脑袋从领口掏出来，又将腰身用一根粗布条紧紧一勒。
“好啦。”姜小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念冬，走两步给大伙儿瞧瞧。”
念冬咧着小嘴，迈开小短腿往前走。
袖子长得像戏台上的水袖，直接拖在黄土上；裤腿更是肥大，走一步绊一脚。
“扑通。”
小丫头没走两步，直接踩着自己的裤脚，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也不哭，索性在松针地上打了个滚，咯咯直笑。
“念冬，变虫虫啦！”
全连战士哄堂大笑。紧张了一夜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
“念冬同志这身行头，”陈麻子乐得直揉肚子，“往雪地里一趴，敌人都以为是个成精的棉花包！”
“闭上你的臭嘴。”周大勺拿着铁勺作势要敲，“俺孙女穿啥都俊！”
沈厉川迈着长腿走过去，蹲下身，单膝跪在泥地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枪伤的大手，一把将地上的小肉团子捞了起来。
“爹爹。”念冬两只被棉袖包裹的手臂在半空乱挥。
男人没说话。他低垂着眉眼，左脸颊那道冷硬的伤疤在此刻显得异常柔和，动作出奇的轻。
粗糙的指腹捏住宽大的袖口，一层一层往上卷，直到露出小丫头那双冻得有些发红的短胖小手。
接着，他又将拖地的裤腿仔仔细细地挽到脚踝处，用布条扎紧。
“站直。”沈厉川拍了拍她鼓囊囊的后背。
念冬乖乖挺起小胸脯，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男人的目光扫过她焕然一新的模样，深邃的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像个话儿了。”沈厉川嗓音低沉。
“好看！”念冬在全连面前转了个圈，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新衣服，暖和！”
老政委赵铁山看着这画面，花白胡子抖出笑意：“有了这身厚棉衣，翻前头的雪山就不怕娃挨冻了。”
“就是，”王大牛憨笑着搭腔，粗壮的手指摩挲着新枪托，“这料子厚实，里头还能藏干粮呢。”
听到“藏干粮”，念冬像想起了什么。
她小手顺着棉衣侧边那个没被周大勺缝死的破兜缝隙，使劲往夹层里掏。
“念冬找啥？”姜小草轻声问。
“有硬壳壳。”小丫头掏了半天，终于从厚实的棉花絮里揪出一个用油纸死死包裹的小方块。
她把小方块递到沈厉川面前，眼巴巴地咽了下口水。
“爹爹，糖。”
沈厉川接过那个不到巴掌大的油纸包，指尖只掂了一下，眸光瞬间冷透。
这绝不是糖。重量不对，边缘的触感太硬。
男人拇指发力，一把撕开油纸。
里头没有糖块，只露出一枚刻着青天白日徽章的纯铜密令符。
“连长！”赵铁山猛地跨前一步，木棍重重杵在地上，“这是前敌总指挥部的特别通行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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