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黄沙糊了人一脸,队伍在反斜面土坡歇了不到两刻钟,赵铁山就让全连起身。
沈厉川把水壶挂回腰带上,重新背上念冬。
黄土梁子上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土坡陡得像刀削过一样。
三十里地的急行军,全连百十号人的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条线。
没有了老骡子驮重物,所有的辎重全压在了战士们的肩膀上。
王大牛和三排的一个新兵抬着全连的大铁锅。
扁担压在王大牛的肩上,随着脚步“嘎吱嘎吱”作响。
锅里塞满了杂粮面和几颗白菜,外头用破麻袋裹着,死沉死沉。
王大牛肩膀上垫着块破布,汗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在下巴上黑灰上冲出两道泥沟。
周大勺背着案板、菜刀和小铁锅走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大铁锅,生怕磕了碰了。
念冬趴在沈厉川背上,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她探出脑袋,盯着王大牛被压弯的脊背,看了半天小声问:“爹,骡总在就好了!”
走在前面的周大勺回过头,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黄泥汗,咧嘴笑了一下:“丫丫,骡总年纪大了退休啦。往后这行军打仗,就用自己的肩膀扛。”
念冬似懂非懂,小手摸了摸沈厉川宽厚的肩膀,又低头捏了捏自己单薄的小肩膀。
她挺起胸脯,奶声奶气地喊:“大勺爷爷,念冬的肩膀也能背。”
周围几个喘着粗气的战士听见这话,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陈麻子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跟上来,笑着打趣:“丫丫,你那小肩膀背个布老虎就够了,再背个锅,直接把你压进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念冬鼓起腮帮子,从胸口拽出布老虎举得高高的,证明自己力气很大。
沈厉川反手拍了拍她的小腿肚,冷着脸训斥陈麻子:“省点力气走路,脚底板的泡不疼了?”
陈麻子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往前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终于翻过一道黄土梁,进了一条背风的溪谷。
赵铁山看了看天色,下达原地扎营的命令。
战士们卸下身上的负重,瘫坐在长满枯草的河滩上。
王大牛揉着肿的老高的肩膀,连大口喘气都不敢用力。
姜小草解下挎包后,帮着沈厉川把念冬从背上抱下来。
“丫丫,走,姐姐带你去洗把脸,看你这脸脏的,跟个小花猫似的。”姜小草牵着念冬的手往溪边走。
她脚底板磨出的血泡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忍住了。
溪水是从上游山涧里流下来的,冷的刺骨。
姜小草掏出一块粗布在水里浸湿,拧干水,轻轻擦着念冬脸上的黄土。
念冬乖乖地仰着脸,眼睛却滴溜溜地盯着水面。
突然,念冬伸出小手指着水草边上的影子,兴奋地叫起来:“鱼!姐姐,有鱼!”
姜小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水草底下真的挤着好几条巴掌大的黑鱼。
奇怪的是,这些鱼全贴着岸边的浅水区扎堆,有的甚至半个身子都露在烂泥外头,尾巴焦躁地拍打着水面,像是在躲避水中央的急流。
“陈麻子叔叔!抓鱼!”念冬扯着嗓子冲营地喊。
陈麻子一听有鱼,连脚疼都忘了,扔了木棍一瘸一拐的蹦过来,挽起裤腿,连鞋都没脱就跳进冰凉的溪水里。
“丫丫看好喽,叔叔给你抓条大的!”陈麻子弯下腰,双手慢慢靠近水草。
那些鱼反应迟钝,陈麻子双手一合,就把一条鱼捧出了水面。
鱼在手里拼命挣扎,尾巴甩了他一脸泥水。
“好耶!”念冬高兴地直拍手。
陈麻子连着抓了三条,全扔在岸边的草丛里。
他还想往深水区走,姜小草一把拉住他:“行了,水太凉,你脚上还有伤,这几条够给伤员熬口汤了。这水流看着不对劲,泥沙太多了。”
陈麻子低头看了一眼,溪水确实比刚扎营时黄了不少,水面上还漂着些断树枝。
他没多想,拎着鱼上了岸。
周大勺在背风处支起大铁锅,把鱼收拾干净,连同几把干野菜一起扔进锅里。
火光跳动着,鱼汤的香气在冷风里飘散开来。
饭分到每个人碗里只有浅浅一层。
周大勺特意把最嫩的一块鱼肚子肉挑出来,放在念冬的碗里。
念冬端着碗,走到王大牛跟前,拿筷子把鱼肉拨进他碗里:“大牛叔背锅累,吃肉。”
王大牛愣住了,端着碗的手直哆嗦。
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把鱼肉夹回念冬碗里:“叔力气大,不吃肉也行。丫丫长身体,丫丫吃。”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沈厉川走过来,把鱼肉一分为二,一人碗里留了一半,这才算完。
夜深了,冷风顺着山谷往里灌。
帐篷是用几块破油布撑起来的,四面漏风。
沈厉川和几个战士挤在帐篷角落里。
他把念冬塞进自己宽大的棉衣怀里,用体温暖着念冬的小脚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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