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清不禁后退了一步,颤抖着手指着那人道:“你,……你不是去了边关吗?此刻应该在松城,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亮的火光下,那人清俊的面容展露无遗,正是东宫太子楚长林。
楚长林将身上的黑色披风完全解下来,整个人长身玉立,他愤怒又鄙夷地看着楚长清。
“小皇叔找到孤,告诉孤你的所做所为时,孤还不相信。”
楚长林对楚长清这个七弟,并没有太深刻的印象。
他从小就被立为东宫太子,自然有无数的人上赶着去巴结他,围着他,讨好他。
楚长清虽然贵为皇子,但却是个稍微得点势的太监宫女都敢欺负的角色,甚至在他去上书房读书之前,楚长林都没有怎么见过他。
就算是他去了上书房读书之后,楚长林每日要学的东西那么多,还有专门聘请的大儒等着轮番教授他,他哪里有时间会去注意一个不起眼的楚长清?
后来渐渐长大,他和鲁王一系的人斗的死去活来,两方却是谁都没有在意过楚长清这么一个小角色。
因此在楚凌晟派蒙峥追上他,将楚长清的所做所为告诉他的时候,他一度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果不是蒙峥拿出了楼承的私印,又有楼元纬在旁作证,楚长林是无论如何不敢相信的。
但作为多年的太子,楚长林这点朝局敏感性还是有的,而且他对楚凌晟的为人也十分信任。
所以,他才会听从楚凌晟的安排,跟着蒙峥悄悄返回了京城,而让一个属下扮作他的模样,和楼元纬一起,继续奔赴边关。
回来之后,他一直藏在晋王府中,焦急地等待着楚长清发动的这一天。
其实当他站在庆元殿门口时,楚长林依然不相信,他印象中这个懦弱畏缩的七弟,竟然会谋害父皇,伪造诏书,强行夺嫡。
但是现在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他满含愤怒地质问楚长清,“七弟,你怎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猪狗不如的事情来?”
楚长清看着愤怒的楚长林,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事到如今,他反倒完全冷静了下来。
楚长清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和楚长林面对面地站着,“为什么?你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就有什么,你怎么会理解我的艰难?”
他和楚长林,根本就没有可比性,一个好比天上的月亮,一个就是那沟渠中肮脏的老鼠。
可是他不服,为什么同样是皇子,竟然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凭什么?就凭楚长林的娘是皇后,而他的母亲只是南梁来和亲的公主吗?
可是他娘亲也不是自愿来和亲的啊,如果不是当时情势逼迫,谁愿意背井离乡,远离亲人,来到陌生的大齐呢?
再说了,既然隆庆帝纳了他母亲,难道不应该给他母亲应有的身份地位吗?
而他呢,他是隆庆帝的亲生儿子,可是从小到大,他可曾给过他一点点父爱?
如果真要怨,就怨隆庆帝吧,是他太自私,太冷血,心中只有皇权帝位,才会造成如今的局面。
楚凌晟没功夫听楚长清的怨愤,这世间的不平太多了,难道只有他楚长清一个人受委屈吗?还是说只要受了委屈,就要谋害君父,就要造反?那他是不是早就该造反了?
楚凌晟轻轻挥手,蒙峥会意,立刻上前制住楚长清,无视他的挣扎和叫喊,径自夺下他手中拿着的明黄诏书,同时在他身上一阵摸索,在他怀里找到那枚小小的玉玺,恭敬地递给楚凌晟。
楚长清目眦欲裂,这是他全部的希望和梦想啊,没想到今夜竟一败涂地!
他不甘心!
蒙峥看到楚长清张口欲说什么,眉头一皱,出手如电,在他身上迅捷无伦地点了几下,楚长清登时嗓子一哑,什么声音也发不出了。
楚凌晟拿着那明黄的诏书,看了看那枚小小的玉玺,随手将这两样东西递给了一旁的太子楚长林。
楚长林面色复杂,唇舌翕张了片刻,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要知道,今夜,楚凌晟可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的,而且这皇帝玉玺也是他先拿到的,如果他真有心帝位的话,怎么会如此轻易就将这两样东西给了楚长林呢?
楚长林心中清楚,小皇叔之所以当着众人的面将东西给他,也是在向大家表明,他今夜的种种举动,只是为了清除楚长清这个毒瘤,绝不是有意染指帝位。
就在楚长林心思电转之际,楚凌晟已是提步抬脚,跨进了庆元殿内,楚长林连忙跟上。
一旁站着的楚长清目睹这一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视之若一切的东西,楚凌晟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拱手让人了?何其的可笑?!
进到殿内的楚凌晟却是没空理会他们的心思,只是打量着殿内的一切。
早在推门进来时,就有一股淡淡的臭味飘了出来,跟着进来的楚长林也是皱紧了眉头。
待得两人走到床帷前,就看到了仰面朝天,早已死去多时的隆庆帝。
只见他双目睁的老大,脸上似有悲愤之色,口也张着,往日健壮的身躯,竟枯瘦干瘪,似是缩小了不少。
榻上被褥凌乱,越靠近,那股臭味就越明显。
楚长林毕竟和隆庆帝朝夕相处,父子之情深厚,乍然看到他竟落得如此地步,心中一痛,眼中登时便涌出两行泪来。他抢上前一步,扑到隆庆帝的床前,哭得不能自抑。
楚凌晟静静地站着,脸上的表情似悲似痛,凝视着榻上那个衰老枯瘦的身躯。
隆庆帝比他大了十几岁,虽然为了帝位权势,曾经利用他,打压他,忌惮他,但是,无法否认的是,在他们的父皇去世之后的那段混乱岁月中,他曾经照拂过他,如果没有隆庆帝,也许,楚凌晟早就饿死或者是被其他的兄弟们除去了。
这么多年来,楚凌晟从来没有恨过他,或者说是怨过他,他想,亲兄弟俩,只要他坦荡磊落,兄长总会有明白他的那一天。
可惜,这一天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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