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任,”陆振国开口,声音温和,透着一种老领导特有的、令人不适的慈爱,“四合院的情况,后勤部那边我也听说了。分房和修缮,从来就不只是四合院一家一户的事。它关乎全厂职工的公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定格在张成飞脸上。
“不能让一部分人占了便宜,另一部分人心里不平衡。这是原则问题。”
这话挑不出毛病。滴水不漏,冠冕堂皇,甚至带着几分大义凛然的道德高地意味。
坐在对面的方主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手里的钢笔转了一圈,又停住,笔尖点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团墨迹。
他听懂了。
陆振国这是在借“全厂公平”的大旗,要把四合院那点烂账,强行纳入公司级的统筹框架。一旦纳入,张家手中那点基于现状的灵活处置权,就要被稀释殆尽。所有的资源调配,都要经过层层审批,都要面对全厂几千双眼睛的审视。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集中在张成飞身上。
刘海中虽然不在场,但他那种市侩的嗅觉,方主任是有的。这种时候,沉默就是站队。
“陆厂助说得好。”
张成飞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仿佛刚才那句看似温柔的威胁根本不存在。他甚至没有看陆振国,而是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沫。
他没有接“公平”的话茬,也没有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而是反问了一句。
“那请问,全厂的住房需求标准,是否已经统一摸排完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陆振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张成飞根本不跟他绕弯子,也不跟他谈情怀,直接拿数据堵嘴。
“有没有一份像样的数据摆在这里?还是说,陆厂助打算凭感觉分?”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陆振国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吹了吹浮沫,眼神闪烁:“这个……我们可以逐步建立嘛。大工程,需要时间。全厂五千多职工,哪有那么快?”
“逐步?”
张成飞嗤笑一声。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起来。
“在全厂标准没建立之前,咱们院里的情况,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张成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阎家漏雨,棒梗高烧不退,药箱见底。李家墙裂,随时可能伤人。这些不是数据,是生存问题,是安全问题。”
他直视着陆振国,目光锐利如刀。
“如果按照陆厂助的意思,等全厂标准出来了,再谈修缮,那这期间,漏雨的住户怎么办?生病的孩子怎么办?”
“不能因为更大的标准还没出来,就让漏雨户继续接水。”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陆振国的脸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方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着张成飞,眼神复杂。
这就是张家的手段。
不讲情怀,不讲大局,只讲事实和底线。
你把球踢给我,我就把球踢回给你,还顺手把你脚下的地板掀了。
陆振国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张成飞,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是什么态度不重要。”
张成飞收回手,重新坐下,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重要的是,资源有限,需求紧急。”
“如果厂里觉得四合院的处理方式不公平,欢迎方主任带队,明天就去全厂每个宿舍挨家挨户摸排。”
“摸排完了,拿出一份比热芭那份更详细的清单。”
“到时候,咱们再谈怎么分。”
说完,他摆了摆手。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我要回去盯着修缮队进场。”
陆振国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指着张成飞,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想指责张成飞目中无人,想强调厂领导的权威。
但反驳不了。
因为张成飞说的,全是事实。
全厂摸排?
那得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这期间,阎家的房子塌了怎么办?棒梗的病好了吗?
“你……”陆振国咬牙切齿,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你这是挟私报复!”
“陆厂助言重了。”
张成飞整理了一下衣领,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只是在执行‘生存优先’的原则。”
“这符合厂规,也符合人道。”
“至于报复……”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陆振国,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连你是谁都快忘了,哪来的报复?”
这句话,轻蔑到了极点。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彻底的无视。
方主任忍不住在心里喝彩。
太狠了。
这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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