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机阵列,紧挨着火炮阵地的后方，六十架巨兽排成三排，黑压压地蹲伏在晨雾里。
民夫们光着膀子，两人一组，把裹了油布的石弹抬上抛架。
油布浸得透亮，晨光一照，泛着黏稠的暗黄色泽。
火把凑上去的瞬间，“呼”地一声，石弹外层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焰，黑烟顺着弹体的弧面往上爬，像一条扭动的毒蛇。
第一排投石机的抛臂猛地弹起。
二十颗燃烧的石弹拖着黑烟划过天际，烟迹在半空拉出歪歪扭扭的十道黑线，从明军阵地一直延伸到燕京城头，像天神用炭笔在苍穹上划出的伤痕。
第一颗石弹,精准地砸在城墙中段的箭楼上。
木顶轰然洞穿，石弹滚入内部，短暂停顿了一息……随即，整座箭楼从内部炸开。
烈焰从窗口和裂缝中喷涌而出，烧着的木料带着火苗噼里啪啦往下坠落，砸在下层垛口上。
几名金兵被飞溅的火星烫得跳起来，惨叫混在木料碎裂声里。
第二颗越过城墙，砸在内侧的马道上。
马道上堆放着备用的沙袋和箭捆，火舌一舔上去，沙袋的麻布先烧起来，接着是箭杆上的翎羽，整条马道瞬间变成一条流淌的火沟。
第三颗砸在垛口上。
青石垛口被削去半边，碎石与火焰混在一起朝城外飞溅。
垛口后的金兵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时，眉毛胡子燎得精光，脸上黑灰一片，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后续的石弹接二连三落下。
有的砸在外墙上弹开，滚进护城河，“嗤”的一声，水面腾起一团白汽。
有的砸在城门楼上，瓦片被掀飞，裸露的檩条瞬间被火苗缠上。
城墙上彻底乱了。
一名百夫长按着刀，在垛口后面来回奔跑，嘴里吼着什么，声音却被炮声和石弹的呼啸彻底淹没。
几个老兵缩在垛口下，把盾牌举过头顶，紧贴着墙根，闭着眼。
一个新兵呆呆站在垛口边，弓掉在地上，嘴巴张着，直愣愣盯着天上那些拖着黑烟的火球。
百夫长推了他一把，没反应。
再推一把，刀背敲在头盔上，“当”的一声脆响，新兵才猛一激灵，弯腰去捡弓，手却抖得怎么也握不住。
完颜宗辅站在城门楼上。
身后的亲兵队长按着刀柄，嘴唇发白：“副帅，此处太显眼，请您移步……”
完颜宗辅一动不动。
他在看城墙西南角。
那条裂缝正一寸一寸地扩大。
火炮的炮弹还在往上砸，每一次命中，整段墙体便剧烈一颤，裂缝边缘的夯土像沙漏里的细沙，簌簌往下淌。
投石机的火弹仍在坠落。
西南角那段城墙的垛口上，几个金兵正扛着沙袋拼命往裂缝处填。
一颗燃烧的石弹，落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火苗“蓬”地蹿起一人多高，把那几个兵整个吞了进去。
沙袋从他们手中滚落，其中一人浑身是火，拼命从烈焰里冲出来，跑了两步，一头栽下城墙。
完颜宗辅看着这一切。
它的眼眶发干，脸上无比的痛苦，面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辽国时，在黄龙府城下，辽人的投石机也曾往他们头上砸石头。
那时他还年轻，举着盾牌往前冲，身边的战友被砸成肉泥，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破了城，杀光他们。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的燕京城，和当年的黄龙府，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城上站的人换了。
只不过，当年的投石机，跟现在的投石机，威力大大不同。
“这些南人……到底造出了多少东西。”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热气球、火炮、投石机。
一样接一样，每一样都在告诉他……他打了一辈子仗，学了一辈子本事，在这些东西面前，一文不值。
骑兵不能攻城，弓箭够不到那么远，刀枪碰不着敌人。
他的勇士们站在城墙上，连敌军的脸都看不清，就被砸死、烧死、轰死。
这不公平。
可打仗，从来不讲公平。
他忽然懂了，高庆裔从明军大营回来时，脸上那种表情。
那不是恐惧，是无力。
一阵热风从城下卷上来，裹着硝烟与焦糊的气味。
完颜宗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丝苦涩已被强行压了下去。
“传令。”声音恢复平稳，“西南角加派人手，把备用沙袋全搬上去。
投石机的火弹，不要用水浇……油见了水烧得更旺，用沙土盖。”
亲兵队长应声奔下。
完颜宗辅转过头，望向城外。
中军大纛下，那个骑黑马的年轻人还在原地，披风在风里翻卷。
隔着这么远，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这座城。
盯着这座城，怎么塌。
城内的混乱，完颜宗辅还不知道。
燕青从地道钻出来时，天刚亮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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