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缓缓阖上，隔绝了宫外的日头与喧嚣，启元宫正殿内的气息却凝滞如冰，比殿外的炎夏更显窒闷压抑。
萧浔踏入殿中，目光扫过殿内神色慌张的宫人，最终落在面前强作镇定的余少云身上。
他未发一言，径直走向主位坐下，周身的寒气让殿内的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陛下驾临，臣妾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余少云定了定神，敛衽行礼，声音虽有微颤，却仍维持着中宫的威仪。
昨夜寅时那阵急促的脚步声，此刻还在耳畔回响，崔嬷嬷派去处置郑嬷嬷的心腹，在动手时，被寿颐宫的人给拦住了。
而慎刑司的人居然也闻讯赶到，将所有人一并带走。
此事牵扯到慎刑司与太后，她便知必难善了。
她和崔嬷嬷密谈半宵，将前因后果捋得一清二楚，反复推敲应对之策，备好的说辞在心底滚过数遍。
她绝不能认罪，也认罪不起。
萧浔冷哼一声，“皇后倒是沉得住气，昨夜长门宫的事，你当真要与朕装傻到底？”
殿内宫人闻声，肩头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埋进地砖里。
余少云脊背一僵，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锦帕，面上却依旧端着中宫的端庄，缓缓抬眸，眼底凝着恰到好处的错愕：“陛下此言从何说起？臣妾昨夜安歇之后，便再无旁的动静，长门宫发生什么事了？还请陛下明言。”
萧浔眸色骤沉，拍案而起，“好一个‘再无旁的动静’！余少云，你到了此刻还敢狡辩！朕原以为你虽心胸狭隘，却还守着中宫的底线，未曾想你竟狠到对稚龄皇子下手，事发后又妄图杀人灭口！这般蛇蝎心肠，你也配居中宫之位！”
“陛下！”余少云猛地抬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悲愤与惶恐，双膝重重跪下，“臣妾冤枉！臣妾乃当朝皇后，是二皇子名正言顺的嫡母！臣妾痛失亲子，肝肠寸断，连半条命都险些没了！”
余少云捂脸痛哭，“这份丧子之痛，臣妾刻骨铭心，怎么可能对稚龄的二皇子下狠手？二皇子于臣妾而言，虽非亲生，却也是皇家骨血，臣妾护他还来不及，何来加害之说！这分明是有人借此事构陷臣妾，妄图动摇中宫根基，挑拨陛下与臣妾的夫妻情分，还望陛下明察秋毫，还臣妾一个清白！”
“清白？”萧浔怒极反笑，“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妄谈清白！刘永顺，传人，带物证！”
“是，陛下！”刘永顺躬身领命，转身快步出殿。
殿内死寂，余少云松开手，垂首看着冰冷的金砖，“陛下，臣妾入主中宫数载，自问恪守妇德，恭谨侍奉，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二皇子之事，臣妾虽痛心，却也问心无愧。若真有人握有证据，臣妾甘愿对质，只求陛下莫要轻信谗言，错怪了臣妾。”
她竭力辩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萧浔沉默不语，墨色的眸子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看得余少云心头阵阵发寒，却强撑着不愿失态。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着铁链拖曳的脆响，声声刺耳。
刘永顺引着慎刑司掌事王泰和，押着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郑嬷嬷，以及两个被反绑双手、面如死灰的中年太监，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还端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上盖着一层薄纱，透着几分诡异。
在他们之后，还跟着朱嬷嬷。
看着朱嬷嬷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余少云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消散了。
萧浔这一次，是真的不打算护着她了。
从昨夜事发到此刻人证物证齐聚，他没有给她半句解释的机会，甚至没有私下召见她一次，还默许太后派朱嬷嬷介入此事，摆明了是要将她的罪证摆到明面上，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余少云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跪在冰冷的金砖上，中宫的威仪也未散半分。
她抬眸盯了眼郑嬷嬷，目光带着淬了毒般的狠厉与警告。
郑嬷嬷被那眼神刺得浑身一颤，原本就抖如筛糠的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头垂得极低，死死盯着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你且看看，这跪在你面前的人，你可还认得？”萧浔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妾身认得，她是妾身宫里的嬷嬷，另外两个，妾身不认识。”余少云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只是不知郑嬷嬷究竟犯了何罪，竟被陛下如此对待？再者，这两位公公面生得紧，从未踏足过启元宫半步，臣妾实在不知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好一个不认识！”萧浔抬了抬下巴。
刘永顺立刻上前，将乌木托务放在殿中案几上，掀开薄纱，上面放着一小包黄褐色的细粉，一张边缘修剪齐整的粗纸残片，还有一锭带着清晰刻痕的银锭。
“皇后，你再看清楚！”萧浔的声音冷得刺骨，“这包粉，便是陈院判验出的、由巴豆霜混生鸡内金粉制成的毒粉，与二皇子所中之毒分毫不差！这张残纸，质地粗硬，正是御膳房用来裹牛乳壶口的草纸，边缘的剪裁痕迹，与延庆宫花丛中找到的残纸完全吻合！”
“至于这锭银锭，王泰和已查证，乃是你启元宫独有的规制，锭身侧面刻着的‘元’字铭记，正是启元宫的标识！据被抓的延庆宫小宫女供认，郑嬷嬷便是用这带‘元’字的银锭收买她，让她往二皇子的牛乳中掺毒粉！”
“陛下，妾身是中宫皇后，常用银锭赏人，单凭一定银锭，就，就想定妾身的罪？未免太过牵强！”余少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悲愤与决绝，“陛下，这银锭必是有人刻意盗取此等，假借嬷嬷之名收买宫女，实则是为了构陷妾身！”
“陛下试想，妾身若真要加害二皇子，岂会用这般显眼的启元宫银锭？这不是明摆着给人留把柄吗？妾身纵是再蠢，也断不会犯此等粗浅疏漏！此乃他人精心设下的圈套，就是要让陛下误会妾身，动摇中宫之位啊！”余少云悲愤又委屈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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