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是苏念一手操办的。
说操办也不准确,五只猫住在山洞里,哪有什么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但苏念这个人有本事——他从山下镇子里扒拉了两套凤冠霞帔回来,怎么弄到的没人问,问了他也不说。
苏简兮站在山洞里,看着面前那套大红的嫁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怎么穿。
她上辈子是深宅大院的大小姐,但没嫁过人。后来变成猫,更没穿过这东西。凤冠上坠着的流苏密密麻麻,光看着就头皮发麻。
“翠竹。”
“小姐。”
“帮我穿。”
翠竹变回人形,仔仔细细地给她系上嫁衣,一层一层,绸缎压着绸缎,压得苏简兮喘不上气。凤冠搁脑袋上的那一瞬间,脖子差点折了。
“这破东西有三斤重吧?”
“小姐,这是您大喜的日子,不兴说破。”
苏简兮闭嘴了。
赵晴萱在隔壁的石室里也在穿,动静大得像在跟衣服打架。苏简兮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听见哗啦一声,然后是赵晴萱的骂声。
“这他妈袖子是给蛇穿的吗!手伸不进去!”
苏简兮差点笑出来。
苏念站在山洞口充当司仪,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当令旗。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郑重得像在主持国宴。
“吉时到——”
苏简兮走出石室的时候,先看见了她爹她娘。
两个人变回了人形。不是猫形态,是真真正正的人——头发花白,脊背弯了些,但站得笔直。她爹穿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旧长衫,领口板板正正。她娘站在旁边,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苏简兮看见她娘的眼眶红了。
然后她爹也红了。
老头把脸扭到一边去,喉结滚了两下,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她娘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老头把脸扭回来,眼睛里全是水。
苏简兮的鼻子一酸。
妖的自保机制没有启动。这一次它没有托。所有的情绪都实实在在地砸下来,砸得她胸口又涨又疼。
赵晴萱从另一边走出来了。
苏简兮扭头看她——大红嫁衣,凤冠流苏,金色瞳孔在红色映衬下亮得吓人。猫耳朵藏起来了,但尾巴没收好,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的尖。
苏简兮破功了,笑出了声。
“你尾巴。”
赵晴萱低头一看,尾巴唰地缩回去。
苏念举起树枝:“一拜天地——”
两个人转向洞口。外面是大山,天高云远。
“二拜高堂——”
苏简兮转身,对着她爹她娘深深弯下腰。余光里看见老爹的手在抖,她娘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夫妻对拜——”
苏简兮直起身,紫色瞳孔对上金色瞳孔。赵晴萱的表情很奇怪——凶狠、紧张、还有一点点苏简兮从来没见过的手足无措。
三百年的猫妖,头一回不知道手往哪放。
苏简兮弯腰的时候,听见赵晴萱小声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儿弯下去就起不来了。”
“送入洞房——”
洞房就是山洞最里面那间石室,翠竹用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花铺了一地,红烛是苏念从镇上买的,烛光摇摇晃晃地照在石壁上。
苏简兮坐在石板上,凤冠压得她脖子酸。赵晴萱关上那块充当门的大石头,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先把凤冠摘了吧。”赵晴萱说。
苏简兮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浪漫。但她确实快被压死了,赶紧把那三斤重的东西从脑袋上卸下来。
再后来的事情——
不提了。
第二天一大早,赵晴萱是被从石室里扔出来的。
真·扔。
苏简兮一脚把她踹出了石门,赵晴萱在地上滚了两圈,大红嫁衣皱成一团,凤冠歪在半边脑袋上,整个人狼狈得要命。
“你到底会不会啊!”苏简兮的声音从石室里炸出来,中气十足。
赵晴萱趴在地上没动,两只猫耳朵耷拉得跟蔫了的白菜叶子似的。
老猫端着一碗山泉水路过,脚步停了。
他看了看地上的赵晴萱,又看了看石室紧闭的门,脸上的表情经历了疑惑、震惊、尴尬三个阶段。
“晴萱。”
赵晴萱抬起头。
“你该不会三百年都是——”
“爹。”赵晴萱打断他,改口改得又快又利索,“您别说话。”
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就往山谷方向走。
“你干嘛去?”老猫问。
“喝口山泉水。”
赵晴萱的背影走得飞快,尾巴夹在两腿之间。
老猫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苏念。苏念双手抱胸靠在石壁上,表情平静。
“别问我。”苏念说。
老猫把那碗山泉水往嘴里一灌,决定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转眼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时间对妖来说是很模糊的东西。春天走了秋天来,山上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五只猫在山里睡了一觉又一觉,有时候一闭眼就是一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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