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手间一团殷红,晖照在瓷色釉面上流光欲滴,宛如那日宋府花厅,抱起渟云时,她掌中淋漓鲜血,淌了一连串。
为的什么,自个儿也记不起来了,年幼习文,有书生意气,岁月消磨,便减壮志豪情。
由来是,凡俗有私难成圣,世事无理不如书。
纣一时,周一时,叔齐伯夷不复知。
饿死一两人,饿死一两百人,饿死千人万人百万人,挡不住晋一时,秦一时。
帝王谋的是千秋万代,凭何庶人不求明哲保身呢。
要紧的,是别做饿死那个。
他徐徐转着那个小罐,反复之间也搜罗出些凛然大义,论罪问恶,根在晋王身上,他不生妄逆,何须旁人劝,他既生妄逆,举世之力劝不回。
为人臣子,自该一心附君,君为天下父,无父无君,天下何存?天下不存,又遑论其他。
他把盖子盖回小罐上,轻放回桌面,转手推入角落阴影里。
渟云握着那袋血竭走出些时候,心绪总算稍缓,一是为着东西拿回来了开怀,二是记起谢承把这东西要过去,实则是为着安乐公之死遮掩。
诚然他也是怕牵连到谢府,好歹人也没拿着东西去告发,治陶府个满门死罪以绝后患。
零零总总,他不见得君子高洁,也不见得小人卑劣,无非常人瞻前顾后算计尔,又如何能,怨得常人。
临进院门,她方彻底叹得一声,盯着手上袋子,迟迟不肯跨过门槛往里。
门廊上的“四季春”开的好红,不知宅中花管事用的什么肥,该问他讨一些,埋到苦菊根去,那里土痩,今入了夏又一直不落雨,种的两垄苗伶仃比杂草还不如。
是了,园中土痩,生苗伶仃,天下权盛,能长出什么仁人呢?
她一双眸子也映的通红,辛夷在旁小心翼翼道:“不然,咱们先进去?”
渟云垂目似另有思量,仍没往里,也没回答。
“哎呀”,辛夷实忍不住,她这一路没敢吭声,都快憋死了,快语道:
“咱们还是赶紧进去吧,我就不明白了,咱们哪样人,大郎君哪样人,再说了他又没为难咱们,给了这样给那样,你冲他发火干什么,还训人家院里人。
怪了,你不这样的,早上还开怀着呢。”
渟云瞄了她一眼,复垂了头怏怏往里,嘟囔声道:“可能是我看他要见祖师了,我生了忌恨,我忌恨死了。”
愤愤里再看周遭,墙面不平地不顺,个个都不好,竟叫她也操起个家伙什做一做摔砸损毁行径。
辛夷龟似的脖子一缩,好一阵才道:“那可真是白忌恨了,人尚书公子良地城候不做,要去做剃头披冠当斋生”,她不疑渟云话里有话,正经劝道:
“定是你听差了,快别想着这遭了,我看还找个时候给大郎君赔个不是的好。”
渟云捏了捏手上袋子,既无应承也没否决,辛夷便当她是同意,忙不迭论起何时再去,要备哪些礼,又念叨下回断不能如此。
直到进了屋,耳边方消停,渟云直奔寝房,迎面碰着丹桂,亦没搭话,只目不斜视略颔了首,复往里急走。
进到寝房后,立时从橱柜最上格取出了平日里装珠串的盒子出来。
她是怀疑谢承要见祖师的,因为道家之言,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而读书人该尊孔圣,论的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谢承分明对不可奈何之事“安之若命”,岂不要见祖师,自个儿到现在还放不下,属实“明知不可为”而试图为之,论起来,是他要见祖师。
他凭什么见祖师!
渟云恨恨松开锦袋系绳,先从里取出一颗放到了一边,剩下才咕噜噜悉数给倒进了盒子里,还不忘拿手拨了拨,将其与别的松明鸡血紫青金石混合均匀。
这东西不好再多戴在手上招摇,但得备着一粒以防万一。
至于这盒子,回来时也想着要不要还是埋到忍冬藤下去,不过现在院里多了冷胭,谢老夫人又对院中事务颇为上心,人多眼杂,一旦被看见,彻底说不清。
倒不如学着谢承,就搁在寻常处,一堆真的鸡血紫混着,被搜罗出也还有的辩解。
她伸手要盖上盒子放回原处,又看到里头张太夫人送的那几粒青金石,心念一动,挑挑拣拣给全捞了出来。
丹桂站在门隔处良久,一边留神有无人来,一边看渟云背对自个儿淅淅索索不知在干嘛。
她最知渟云与谢承之间有些干系说不得,实担心出了祸事,瞅着外头没人靠近,连忙凑到渟云身旁,正赶上她把那几粒青金珠子往外捞。
这玩意是丹桂走后张太夫人才送的,她回来也还没见过渟云翻动,是故丹桂奇道:“诶,这个哪来的?”
“张祖母前些日子给的。”渟云一把捏在手里,微笑道:“正好,你帮我扣个盒子,我把这个拿到书桌去,再找个钵捶了。”
“啊?”丹桂惊呼一声,忙捂住自个嘴,左右乱瞥,唯恐让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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