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宫道上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石漱钰从郭威的住处出来,沿着宫道往回走。经过一处转角时,她远远看见一队巡夜的禁军正沿着宫墙走来,为首的那人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正是柴荣。
“柴将军。”石漱钰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柴荣循声看来,见是陛下,连忙快步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参见陛下。”
石漱钰看着他,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的眉宇间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沉郁,但依旧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谨。
她心中微微一动,开口道:“走吧,去朕的御书房喝杯热茶。”
柴荣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他转身对身后的禁军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继续巡夜,自己则跟在石漱钰身后,一路无言地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夜的寒意。石漱钰脱下外袍递给石雪,在榻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
柴荣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石绿宛端上两杯热茶,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
石漱钰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朕刚才去找过你的父亲郭威了。”
柴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问了你什么时候成亲。”石漱钰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你放心,朕肯定会去的,也会给你们带礼物。”
柴荣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政务繁忙,若是不便,不必勉强。”
“朕说了会去,便一定会去。”石漱钰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时间,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石漱钰看着对面那个低垂着眉眼的年轻将领,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柴荣时的情景。
那是在魏州,她路过集市,看到一个年轻的行商,那人虽然衣着朴素,但谈吐不凡,她当时便觉得这人非同寻常,后面知道是郭荣。
于是她将他收入麾下,给他改了姓,让他当了内殿直都知。从那以后,柴荣便成了她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她看着他一步步成长,从一个行商变成了一名合格的将领,又从一名将领变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将。
柴荣跟着自己征战数次,立下的功劳不计其数。晋阳围城,他孤身入城游说,被扣在城中。他为她立下了汗马功劳,她也曾许诺只要他立的功够大,她便嫁给他。
可是,她终究还是食言了。
石漱钰在心中叹了口气。自己喜欢柴荣,对他有着好感,但她更清楚,如果她真的嫁给了柴荣,以他的能力和声望,迟早会将她架空。
历史上,柴荣是后周世宗,是那个几乎统一了天下的英主。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背后的男人?
爱情,必须给皇权让路。
所以她选择了赐婚,将他的青梅竹马刘佳仪送到了他身边。她对他说,你二十一岁了,该成亲了。他听懂了她的意思,也接受了她的安排。
只是从那以后,他看她的眼神,便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柴将军。”石漱钰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在想什么呢?”
柴荣猛地回过神来,连忙道:“没有,末将只是……在想一些琐事。”
石漱钰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
柴荣也跟着站了起来,正要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石漱钰却忽然伸手,从自己的发髻上取下一支梨花木发钗,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支做工精细的发钗,钗身用上好的梨花木雕刻而成,纹理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木香。钗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梨花,花瓣薄如蝉翼,栩栩如生。
“这支发钗,朕戴了三年了。”石漱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今日便送给你吧。”
柴荣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石漱钰将发钗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她看着他,目光中有温柔,有遗憾,也有一丝决绝:
“朕是喜欢你。但朕也说过,这世间有万般的无奈,万般的事与愿违。”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她之所以不嫁给他,是因为害怕他有一天会取代她。她没有办法告诉他,在她的心里,皇权永远排在第一位,任何人都不能动摇。
她只是看着他,轻轻吟道:
“木理天然剖玉纹,情根深种岂云云。
香雪难为三月主,素笺空记百年文。
年轮暗刻心头字,裂罅偏生面上云。
若使粉蝶传素魄,春风先化九秋分。”
梨就是离。
这支梨花木发钗,便是她与他之间最后的牵绊了。
石漱钰收回手,后退了一步,脸上的柔情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她拍了拍柴荣的肩膀,语气平静而疏离:“柴将军,去巡夜吧。朕也要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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