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寒风裹挟着雪粒趁机钻了进来,让油灯又是一阵剧烈摇晃,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扭曲、晃动。
老炊事班长老烟枪端着一个粗瓷盆,佝偻着身子走进来,他的军帽边缘结着冰,耳朵冻得通红,脸上的皱纹里还嵌着雪沫子。
盆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浮着几个没化开的冰碴子,散发着淡淡的苦涩味。
他看着屋里几位长官,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无奈与心疼,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
“总司令,军长,弟兄们已经三天没见着一粒米了。山里能挖的野菜都冻成了冰坨子,硬得能硌掉牙,连树皮都扒得差不多了。
刚才去给青峰山哨卡送糊糊,有个娃子没接住碗,那糊糊在地上摔成了冰碴……再不想法子弄点吃的,不用鬼子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他说着,眼圈有些发红,赶紧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
“啪!”王缵绪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油灯剧烈地晃了几晃,灯芯差点熄灭,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像淬了火的钢刀。
他霍然站起身,腰间的指挥刀因为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震得人耳膜发颤:
“传我命令!
一、全军即刻执行‘推磨战术’,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分散游击,依托青峰山、宝珠峰的地形,在快活岭、黑风口一带机动,不与鬼子硬拼阵地,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摸不着咱们的底细!
二、一六二师即刻出发,由副师长带队,从老鹰岩迂回至敌后,绕到周家湾至客店坡的公路沿线,专挑鬼子的公路炸、粮库烧、运输车截,断了他们的补给线,让他们在山里喝西北风!
三、一四九师余部,由师长亲自坐镇,务必死守青峰山制高点望夫崖,那是鬼子进山的咽喉,把鬼子主力死死钉在山里,让他们动弹不得!
四、告诉所有弟兄——川军没有饿死的孬种,只有战死的好汉!想吃饱饭,就拿起家伙,去鬼子手里抢!川人从不负国,更不能让鬼子在咱们的土地上撒野!”
他每说一句,拳头便在桌上重重砸一下,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剧烈起伏着,眼角因为激动而泛起血丝。
军令如山,随着传令兵的脚步,迅速传遍了大洪山的各个角落。
在青峰山的战壕里,在涢水岸边的哨所中,在快活岭的密林深处,川军弟兄们听到命令,冻得发僵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
他们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积雪,握紧了手中的步枪——有些枪身已经磨得发亮,有些枪管还带着硝烟的温度。
这支从四川千里迢迢出川抗日的部队,没有重炮轰鸣,没有坦克掩护,
冬装早已在一次次战斗中变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打满补丁的单薄衣衫,不少人还穿着草鞋,脚底板结着厚厚的冻疮。
弹药更是匮乏到每一颗子弹都要数着用,有些士兵的腰间只别着几颗手榴弹,甚至还有人握着削尖的木棍。
可就是这样一支部队,此刻却要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大洪山,凭着一腔“倭寇不除,誓不还乡”的热血和手中的简陋武器,跟装备精良的日军精锐,死磕到底。
他们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像一棵棵倔强的青松,却又透着一股顶天立地的硬朗。
青峰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清晰,望夫崖的剪影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这片即将再次燃起战火的土地。
一场新的杀局,已在悄然布置,从青峰山主峰到山脚的黑风口,从快活岭的密林到涢水的渡口,
都藏着川军弟兄们的身影,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像一把藏在雪地里的利刃,给侵略者致命一击。
指挥部的木门被山风撞得“吱呀”作响,王缵绪将那件领口磨出毛边的军大衣又紧了紧,大衣下摆沾着的泥雪早已冻成硬块,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着渣。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在地图上青峰山与客店坡之间的空白处重重敲了敲,那里是日军三十九师团主力的必经之路,也是推磨战术能否成功的关键节点。
“电台那边有什么新动静?”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目光却像钉子般钉在地图上标注的“黑风口”三个字上。
那地方地势险要,两侧是刀削般的悬崖,中间仅容两人并行,是游击部队伏击的绝佳去处。
“报告总司令,”负责守电台的通讯兵抱着个暖水袋,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灵活跳跃,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唇边凝成霜,
“一五〇师三营刚发来急电,说已经绕过日军辎重队,摸到了周家湾以西的林子,正准备炸毁那边的石桥,断鬼子的后援道。”
电台“滴滴答答”的声响在狭小的屋子里此起彼伏,像春蚕啃食桑叶般不停歇,偶尔夹杂着电流的杂音,将各支部队的消息断断续续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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