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浙赣交界的衔接地带,武夷山余脉像一道被揉皱的绿绸子,从闽北一路铺展到浙东,把玉山的土地割得支离破碎。
抬眼望不到半里地的开阔平地,目之所及全是层层叠叠的山包,矮的不过数十米,高的直插云间,
漫山遍野的杂木林密得像被人用斧子砍过的鬃毛,樟木、栲树、毛竹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枝桠交错得连正午的太阳都只能漏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山坳里常年积着烂叶和腐殖土,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发酵的酒糟上,稍不留神就会陷到脚踝,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水汽,连风刮过都带着潮乎乎的重量,沾在皮肤上半天干不了。
民国三十一年七月下旬,一场来自东海的季风裹挟着暴雨,毫无征兆地泼洒在浙东连绵的丘陵之间。
云层压得极低,灰黑色的天幕像被人用尽全力往下拽,沉沉扣在树梢顶端,把整片山林闷成一口密不透风的陶罐。
风先是从山谷尽头钻出来,带着海腥味的潮气刮得人脸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的落,
是成盆成桶往地上泼,砸在树叶上噼啪乱响,没半柱香的功夫,整座山就被白茫茫的雨幕裹得严严实实,连三步外的树干都要看不清轮廓。
连日来盘踞在浙东大地的闷热被狂风撕碎,第一波雨点砸落的时候,正趴在散兵坑里警戒的川军士兵,已经在玉山外围这条狭长山谷埋伏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这里是浙赣铁路支线旁一条关键山道,当地人叫它“鬼见愁”——
两侧是七八十米高的杂木山林,坡陡得近乎直上直下,没点爬山的本事根本别想往上攀;
谷底仅容两辆卡车并排通行,山道像条被踩扁的蛇,蜿蜒向内延伸数里,
前后两处隘口如同天然闸门,窄得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只要把两头一堵,插翅都难飞出去。
谁都知道,这是日军往来前线运送弹药、粮食、油料的必经之路,他们要猛攻衢州机场,辎重队就必须从这条道过,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奉命设伏的,正是川军第二十三集团军下属的两个营,多是从四川各地征召而来的农家子弟。
队伍刚从赣东的山地转进过来的时候,当地的向导都看傻了眼:
这群兵哪里像正规军?穿的军装是洗得发灰的粗布,袖口领口磨得发毛,有的胳膊肘上还补着两层补丁,脚上清一色的草鞋,鞋帮上沾的泥还没干,露出的脚背上全是被山路磨出来的血泡。
扛的枪更是五花八门,有汉阳造,有老套筒,还有几支连膛线都快磨平的老枪,斜挎的子弹袋瘪瘪的,连腰带上别着的手榴弹都凑不齐一人一颗。
老兵大多亲历过广德、南浔的血战,脸上、胳膊上的伤疤横七竖八,有的腮帮子上还留着日军刺刀划出来的口子,说话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一边歪;
有的耳朵被炮弹震聋了一只,跟他说话得凑到耳边扯着嗓子喊;
还有的缺了半根手指,是在广德的阵地里跟鬼子拼刺刀的时候被砍掉的,此刻他正用那只残手,笨拙地把挡在枪口前的一根树枝往旁边扒拉。
新兵入伍不过数月,草鞋还没有磨平,便跟着大部队千里跋涉,翻山渡江来到这片陌生的江南山林。
他们大多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脸是被川中太阳晒出来的黑红色,手心里还留着握锄头磨出来的硬茧,
连拿枪的姿势都还透着点生涩,趴在泥水里的时候,腰杆还会不自觉地往上挺,忘了要把身子压得更低些。
部队登陆之后,侦查小队反复外出摸排,一连几日穿梭在荒山野岭之间。
领头的侦察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上长着几颗麻子,是川北来的,爬起山来像只猴子,光着脚在带刺的灌木丛里钻来钻去,腿上被划得全是血痕也不吭声。
他们沿着山道走了一个来回,每一步都用脚量过,哪里有个土坡,哪里有个断沟,哪里的树足够密能藏得住人,
哪里的沟谷宽能容得下一个营的人悄悄撤出去,都一笔一划记在皱巴巴的草纸上,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蚂蟥咬出来的血点,手里的地图被汗水浸得发皱,边缘都磨破了。
参谋比对多份情报最终敲定方案:依托玉山外围这条天然山谷布置伏击阵地,静候日军辎重部队进入包围圈,再骤然发难,打一场短促凌厉的突袭战。
气象消息传来,连日大雨即将降临,雨水会冲毁路面,让日军的卡车陷在泥里动弹不得,重武器根本展不开,正是伏击最好的时机。
战士们便提前动手,砍伐树枝搭建简易隐蔽工事,清理射击视野。
潮湿山林蚊虫肆虐,白日里闷得像蒸笼,太阳一晒,林子里的潮气往上翻,闷得人喘不上气,不少士兵的脖子、胳膊上被蚊子叮得全是红肿的大包,一挠就破,
流出来的黄水沾在衣服上,硬邦邦的一片,可没人敢停下手里的活,手里的斧子砍得树枝哗哗响,只想着赶在鬼子来之前把工事搭得更结实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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