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疏坐在那里，话还没出口自己先摇了摇头。
“不是，这不应当，也不可能。”他抬起手，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你们方才说我只在山上待了几天？就那点功夫，她怎么可能就心悦于我？这也太快了。哪有人认识一个人这么快就动心思的？”
他看向冥光，脸上满是不解。
冥光一直抿着的嘴角终于松开了一点。
“确实就那几天。”她的语气不像方才那般紧绷了。
“可能就是一见倾心吧！”冥光故作轻松道，脸上也挂起了笑。
晏疏闻言是沉默了下来。
他不是不相信一见倾心。他信的，他太信了。他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把一个人搁在心里，就是从第一眼开始的。
可那是绯瑶！
绯瑶长得多好看。不是他一个人觉得好看，是任何人。任何人见了绯瑶都会觉得好看。
那种好看是铺天盖地的，是不讲道理的。
可他自己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又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来还没顾上刮的胡茬。
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并不是个俊俏郎君。他从来不是那种往那儿一站就能让谁动心的人。他自己知道。他对这个有自知之明。
曾经他身边确实是有过不少女子，但大都是他先招惹的人家。
以前的他见谁生得好就上去搭话，见哪个姑娘有趣就逗弄一番。但他的那些喜欢来得快去的也快，姑娘们上心找上门了，他有时给钱给物补偿一些，有时碰到什么都不要的，还逼得紧的，他便躲上一段时间。
可自从见到绯瑶之后，他对旁的女子再没起过半点兴致。
并非刻意克制，是自然而然地就没有了。旁人在他眼里都成了寻常颜色，他只看得见她。
所以他不认为自己会去撩拨旸谷，并且还是出诊期间，在一处深山还是一群女子的地方。
况且，旸谷还是个女魅。
毕竟，他对绯瑶存着那样的心思，但当他知道绯瑶是异类的时候，他便知晓，他们绝无可能。
人就是人，异类就是异类。不是谁看不起谁，是路不一样。他会生老病死，他的命数是有数的。
所以那段心思他早已妥帖地收起来，知道不可能，便不强求，不纠缠。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得还不错，收得干干净净，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可今天，一个也是异类的女子，在他完全不记得的情况下，对他动了心。
他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他理解不了的荒诞。
冥光看着晏疏那副冥思苦想却又怎么也想不通的模样，忽然把茶碗往桌上一搁。
“你也莫在这里瞎想了。你在这里想破头又能想出什么来？我大姐的心思我是说给你听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横竖你是记不得她的。可你就不想亲眼去看看？去看看那个院子，看看那个你住过两晚的客房还在那儿，被褥还是那天你盖过的。去了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越说越有劲儿，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你敢不敢去？”
晏疏刚要开口，白未曦的声音先响了起来。
她看着冥光，目光和语气一样平平淡淡的。
“你来这里，旸谷知道吗？”
冥光撑在桌沿上的手忽然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极短，短到油灯的火苗都没来得及晃。
可她脸上那道方才还挂着的笑却像是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层什么，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底下那层底气没有了。
晏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本就不是迟钝的人，冥光那一下僵住的手和白未曦那句轻描淡写的问话加在一起，他立刻就看明白了。
这位青衫姑娘是瞒着她大姐偷偷跑来的，什么“大姐病了请大夫”，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的主意。
“姑娘，”晏疏开口，“请回吧，我是不会去的。”
冥光垂下头，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门上响起了几声轻轻的叩击。
是林青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饭好了，你们是出来吃，还是先给你们留着？”
白未曦站起来，“出去吃。”
堂屋里，饭桌已经摆好了。
杨祯把林茂从灶房里搀出来，老村长在桌边坐下，拐杖搁在藤椅扶手旁边，接过青竹递来的碗筷，也不客气，先夹了一筷子菜。
众人落了座。没人提东屋里的事。林茂一边夹菜一边说起今年山脚下的庄稼长势不错，又说快秋收了，石生一家去了洛阳也有些时日，估摸着这两日就该回来了。
没有人问冥光是谁，从哪里来，也没有人问他们方才在东屋里说了些什么。
林青竹给冥光盛了一大碗菜，又往她手边推了一张蒸饼，说多吃些。
冥光接过碗，说了声多谢，低头吃了起来。
她吃得不快，筷子夹起一片菜叶送到嘴里，慢慢嚼着，方才在东屋里那股子蔫蔫的气息还没完全散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了些，大约是饭菜的热气暖了胃，人也跟着缓过来几分。
用过饭，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被杨祯点亮了，暖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冥光起身告辞。
“明日再走。”白未曦的声音传来。
冥光转过身来，本想说“不必了”“还有路要赶”。可她看着白未曦，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茂家的院门，沿着村道往西走。月光已经升起来了，是半满月，清清冷冷地铺在村道上。
到了白未曦的院子，墙头上那几丛牵牛花被月光照得发白。
白未曦从灶房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清水端出来，搁在石凳旁边，又进屋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
冥光蹲下来洗手洗脸，水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
她洗完脸，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把马尾解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重新扎起来。
做完这些，她坐在石凳上，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白姑娘，你说大姐会不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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