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语气沉重了些,“今晚亲眼见了,才知道不是故事。”
绯瑶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炼尸术自古就有,只不过把一具尸体炼到能开口说话,那就不是普通邪道能做到的了。”
“可他也没有伤人性命……” 安晏接话道。
“络腮胡子被咬了耳朵,货郎割了手指,镖头一个铜板,衙差割了腿,”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抬起头,“都只是皮肉伤。那道士如果想要人命,早就可以要了,可他没要。”
“你们说他炼尸、布阵、把所有人关在里头看钱袋,他到底想做什么?图什么?”
这话问得石生和柳月娘都沉默了,他们也想不明白。
一个炼尸的邪道,从头到尾没有要一条人命,没有一个人受重伤。
图什么?就为了看一群人哭哭笑笑疯疯癫癫?
绯瑶依旧凝重,“那个人,我看不出他的深浅。”
“他的修为、他的来历、他的目的,一样都看不出来。”
“虽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目的,”绯瑶抬起眼,继续道:“方才在客堂里,我没有动手就是因为拿不准。那道人的深浅我看不透,可他的气我没有感觉到杀气。从头到尾,看着吓人,实则处处留手。后来他把行尸收了,也没有纠缠,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
她顿了顿,又说:“他不纠缠,我也不想纠缠。犯不着跟一个来历不明的道人硬碰硬。”
柳月娘点了点头,“确实没必要。”
石生皱眉,“真是怪了,这道士看着年岁也不大,但瞧着那双眼睛,一点也不年轻。”
柳月娘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说了一句:“无论如何,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天亮就走。”石生说。
“先好好休息,”柳月娘站起身来,把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矮下去几分,屋子里的光暗了一层,“明天一早就走,路上少停少歇,尽快回去。”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千秋亭驿馆的后院里已经有了响动。
马厩里的老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草上刨了两下,石生正把昨晚卸下来的马具一件一件往回套。
柳月娘带着安舒安晏从客房里出来时,天边的云才刚镶上一道金边。
石生把马车赶到了驿馆前院的空地上。昨晚那间客堂的门大敞着,里头已经收拾过了。
驿丞看见石生一家出来了,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说灶房里煮了粥,几位吃过再走不迟。
柳月娘道了谢,说赶路要紧,就不耽搁了。
驿丞也没有多留,他现在还是不太敢看绯瑶。
就在安舒安晏往马车上爬的时候,驿馆大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柳月娘循声看过去,就见四五个壮汉正站在驿馆大门口,一旁是昨夜的那个货郎。
货郎的脸上挤着一个讨好的笑容,笑容里的褶子从嘴角一路堆到眼角。
他把货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然后缩着肩膀、弯着腰。
“刘……刘大哥,”货郎冲其中一个壮汉点头哈腰,“真巧,真巧,在这儿碰上了。”
那个被称作刘大哥的壮汉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这不是阿流吗?怎么,挑着担子跑这么远?咱们镇上的小媳妇大姑娘不够你瞅的了?”
他旁边一个人凑过来问:“刘哥,这人谁啊?你认得?”
“怎么不认得?这是在我们镇子里走街串巷的货郎,挑个担子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卖东西就卖东西吧,可他那个眼珠子不安分,专门往大姑娘小媳妇身上瞅。我娘子一见他就关门,说见到他就倒胃口。”
旁边几个壮汉听了,看货郎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其中一个还往地上啐了一口:“真他娘的丢人现眼。”
另一个上下打量着货郎,啧啧两声:“就他这怂样,有贼心没贼胆吧?”
“贼胆?”刘大哥嗤笑一声,“上回被一个老妇当街骂了一句,他吓得货担都差点翻了。就是个没种的货。”
货郎缩着肩膀站在那儿,脸上陪着笑,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刘大哥说得是,是我眼珠子不规矩,是我没出息……”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两步后背就撞上了驿馆门口的拴马桩,退无可退了,只得更用力地缩着身子。
那几个壮汉被他这副软骨头的样子逗得更乐了。
有人踢了一脚他的货担,里头的针线包滚了出来,线团散了一地。货郎赶紧蹲下去捡,手忙脚乱地把线团往货担里塞。
“同他有什么好说的,多看一眼都觉着膈应。”
“你以后莫要那般了,踏踏实实娶房媳妇。”
听着他们的说话声,蹲在地上捡线团的货郎心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笑吧笑吧,你们就笑吧,我昨夜就把姓刘的娘子给办了……”
他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笑得愈发卑微,腰弯得更低了些,嘴里说出来的话愈发没有骨气:“刘大哥教训得是,小的以后一定改,一定改。那几位爷慢走,小的不耽误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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