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集:老医授徒
暮春的晨雾还未散尽,医馆后院的药圃已飘来草木的清香。老医官苍松蹲在畦边,指尖轻抚着刚冒头的紫苏嫩叶,晨露沾湿了他花白的胡须。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便知,是弟子远志来了。
“师父,今日该学辨脉了吧?”远志捧着竹篮,里面盛着刚采的薄荷,叶片上的水珠滚落在粗布衣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苍松直起身,腰杆比同龄人挺拔些,只是眼角的皱纹里总藏着挥不去的疲惫——前几日为了救治山洪中染了风寒的孩童,他连续三夜未曾合眼,此刻喉头还带着淡淡的药味。
“不急。”苍松摘下一片紫苏,“你先说说,这紫苏叶与紫苏梗,药性有何不同?”
远志略一思忖,答道:“叶子发散风寒,梗能宽中理气。前几日阿母胃胀气,您便是用紫苏梗煮水,喝了两日便好了。”他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竹篮边缘,那是去年苍松亲手编给他的,篮沿已被磨得光滑。
苍松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志手腕上的一道浅疤上。那是三年前,这孩子还是个跟着父母狩猎的少年,为了采悬崖边的一株救命药草,不慎被碎石划伤。当时血流不止,是苍松用艾草灰止血,又敷上蒲公英捣烂的汁液,才没让伤口溃烂。也是从那时起,这孩子便日日守在医馆外,帮着晒药、劈柴,只求能学些救命的本事。
“脉理深细,如履薄冰。”苍松转身走向诊室,案几上摊着几张兽皮,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记着医案,那是远志前几日整理的。他拿起一张,指着“发热恶寒,无汗,用麻黄汤”的记录,眉头微蹙:“此处漏了关键。那日那猎户,不光恶寒,舌苔还发腻,是夹了湿气,所以我在麻黄汤里加了苍术。你只记方药,不记辨证,便是丢了根本。”
远志脸一红,慌忙取过炭笔要改,却被苍松按住手。“且听我说。”老医官拉过一张木凳坐下,示意远志也坐,“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跟着师父学诊脉,总把浮脉当成虚脉。有次给部落里的老酋长诊病,明明是外感风寒,我却开了补药,害得老人家烧得更重。”
他说着,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嗽起来。远志连忙起身,从陶罐里倒出温水递过去,又轻轻为他捶着后背。苍松喝了两口,缓过劲来,眼神飘向窗外——那里有棵老槐树,是他年轻时亲手栽的,如今枝繁叶茂,能遮住半个医馆的屋顶。
“那晚师父罚我跪在槐树下,背《脉经》里的‘浮为在表,沉为在里’,直到后半夜露水打湿了衣襟,才让我起来。”苍松的声音低了些,“他说,医者手里握着的是人命,一着错,便是阴阳相隔。你看这案几上的铜盆,”他指着盛着清水的铜盆,“水若浑浊,便看不清盆底的纹路;心若浮躁,怎辨得清脉象的虚实?”
远志望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想起昨日为邻村的妇人诊脉,明明摸到脉跳浮数,却因妇人说“总觉得累”,便疑是虚证,犹豫着不敢开方。此刻才明白,是自己心里先慌了,才被表象迷了眼。
暮色渐浓时,医馆里的草药味混着晚饭的香气飘出来。苍松让远志把晒干的艾叶收进陶罐,自己则从墙角拖出一个陈旧的木箱。箱子上了铜锁,锁扣已有些锈迹,是苍松年轻时用兽骨换来的。他摸出系在腰间的铜钥匙,“咔嗒”一声打开,里面并非什么珍贵药材,而是一叠叠用树皮纤维制成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五十年的医案。”苍松拿起最上面一叠,纸页已泛黄发脆,“你看这页,是三十年前,部落里闹痢疾,死了七个孩子。我当时只会用黄连止泻,却不知要补津液,直到看见最后那个孩子脱水而亡,嘴唇干得像树皮……”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抚过“亡于第三日”的字样,仿佛还能摸到那孩子冰冷的小手。
远志的眼眶热了,他知道师父极少提及这些往事。那些被炭笔圈住的“误”字,背后都是一条条曾鲜活的生命。
“这页记的是辨蛇毒之法。”苍松又翻到一页,上面画着两种蛇的模样,一种三角头,一种圆头,“三角头的是蝮蛇,毒在血;圆头的是水蛇,毒在神经。去年你救的那个被蛇咬的樵夫,便是被蝮蛇所伤,所以用了半边莲捣汁外敷,又喝了金银花水解毒。”
他一页页翻着,从如何用针灸缓解产妇的剧痛,到怎样用南瓜子驱除蛔虫;从暴雨后该用苍术祛湿,到大雪天需加肉桂温阳。每说一处,都要让远志复述,若有偏差,便停下来,拉着他去药架前比对药材,或是取来脉枕,让他在自己腕上反复体会“弦脉如按琴弦”的触感。
夜渐深,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案几上,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苍松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次比白日里更凶,他用手帕捂住嘴,移开时,手帕上竟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远志吓得脸色发白,伸手想去叫人,却被苍松死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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