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房的惨叫声还没传出,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就涌进了前院。
杨宪眉头一皱,手里的茶碗还没放下,大堂的门就被重重推开。
一名穿蟒袍的宫中老太监,带着四个都尉府缇骑,径直闯了进来。
“公公这是……”杨宪一愣,刚要站起身摆官威。
啪!
一本明黄色的折子直接砸在了杨宪的脸上,纸页锋利的边缘在他的眼角划出一条血丝。
杨宪被砸得后退一步,跌回太师椅上。
那本折子滑落在地,散开。正是他亲笔写的那份密奏!上面连一个朱批都没有,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来。
“杨大人。”老太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公鸭嗓里没有一丝感情,透着死人般的冰冷。
“杂家是来传口谕的。”
杨宪整个人僵住了,冷汗唰地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他顾不得眼角的疼,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死死磕了一个头。
“皇上有旨。”
老太监俯下身子,脸凑近杨宪的耳边,一字一顿。
“皇上说,你的手伸得太长了。李先生也是你能提的?”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你杨宪若是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那个人的事……皇上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皮,是怎么被一点点剥下来充草的!”
嗡——
杨宪脑子里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记重锤,砸得双耳轰鸣,眼前阵阵发黑。
那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带着手脚都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起来。
剥皮充草!
大明官场上最恶毒、最恐怖的极刑。皇上居然因为自己提了一句那个李先生,就要活剥了自己?
这是护短?不,这是护逆鳞!
那个李先生,在皇上心里的分量,居然重到了这种骇人听闻的地步!甚至连问都不能问!
“臣……臣知罪……臣该死!”
杨宪趴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老太监冷冷扫了他一眼,一句话没多说,带着侍卫转身离去。
夜风吹进大堂,冷得刺骨。
杨宪瘫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挣扎着扶着椅子腿爬了起来。
他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怕、极度的后怕。
差一点,就差那么半寸,自己这颗脑袋,就真的搬家了!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本密奏,脑子开始发疯般地转动。
为什么?
为什么胡惟庸不早点把这话说透?
脑海中,突然闪过白天在中书省大堂里,胡惟庸那个做作到极点的表情。
那夸张的捂嘴。
那句刻意压低声音的嘀咕:
“除了那位李先生,还能有谁……”
还有那句明明是警告,却字字句句都在撩拨他好奇心的:
“你想死别拉上我!”
杨宪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股刚刚经历过生死的恐惧,一点点被极度的怨毒和狂怒所取代。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胡惟庸根本不是在怕他查!
那条老狐狸,在这京城里混了这么久,背靠李善长,肯定早就知道“李先生”是皇上的绝对禁忌!
那个老王八蛋,是在用激将法!
他了解自己掌控欲极强的性格,故意把话只说一半,故意装出讳莫如深的样子,就是为了引诱自己去踩这颗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惊雷!
如果皇上今天脾气稍微差一点,或者对丈量田亩的事不那么着急。
自己这会儿,只怕已经在诏狱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胡惟庸根本不需要在查田这件烂事上跟自己争斗,他只需要冷眼旁观,看着自己自作聪明地撞死在皇上的刀口上。
到时候,自己被剐了平息众怒,胡惟庸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把手洗清。
“好狠的连环计……好绝的借刀杀人!”
杨宪咬着牙,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他不但没查出替死鬼,反而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铡刀下转了一圈。
被戏耍的屈辱和劫后余生的暴怒交织在一起,让杨宪整张脸扭曲得如同厉鬼。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
“胡惟庸啊胡惟庸。”
“你想用皇上的刀劈死我,自己独善其身?”
“既然都在一口油锅里,咱们就看看,谁先被炸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弯下腰,颤抖着将地上的折子一点点撕成碎片。
他弯下腰,将地上的密奏一点点撕成碎片。
李先生这条路,彻底封死了。
丈量田亩这道催命符,他必须硬扛。
但他绝不会一个人去吃刀子。
杨宪手脚的颤抖慢慢停止。
眼角的血痕已经干涸,火辣辣地疼。
这份疼在提醒他,他刚刚在大明皇帝的刀刃上滚了一圈。
就差半寸,他引以为傲的满腹谋略连同他这身骨肉,就会变成一张填满稻草的人皮,悬挂在午门外随风飘荡。
但他没死。
活下来的极度恐惧退潮后,剩下的是足以烧穿五脏六腑的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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