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盯着西山飘来的那缕黑烟，足足十几息没动。风吹得他袖口猎猎响，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那烟细得像根线，偏偏凝而不散，直直指向终焉之树的方向。
他转身就走，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去隔壁摊子买块豆腐。只是路过画壁时，顺手把青铜鼎从袖子里掏出来，往肩上一扛，沉得差点让他趔趄一脚。
“哎哟喂，系统出品，绝不坑爹，你倒是轻点儿。”
没人接话。整片聚居谷静得很，觉醒者们还在看画，有的低声念着句子，有的闭眼回忆梦里场景。方浩没打扰他们，只在经过那幅百人牵手的光圈图时顿了半步，瞥见颜料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暗红，像是渗了血丝。
他没停，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终焉之树，空气越闷。地上草皮开始发黑，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一地枯骨。走到第三十七棵歪脖子树旁时，他闻到了味儿——铁锈泡腐叶水三天后的那种腥酸气，和昨儿画作被毁时一模一样。
“还真是老熟人来串门了。”他嘟囔一句，脚下一蹬，身形拔起，落在一片高坡上。
底下就是终焉之树。
说是树，不如说是一根焦木桩子，三人合抱粗，通体漆黑，裂纹如蛛网，枝干全无，顶上光秃秃的，连个鸟窝都不肯搭。可就在那主干底部，盘腿坐着一个人。
血衣尊者。
一身红袍干净得离谱，边角都没沾灰，跟刚浆洗过似的。他双掌贴在树根上，指尖不断有血珠渗出，顺着掌心流入泥土。每滴一滴，树身就轻轻颤一下，像是抽筋。
方浩蹲下来看了会儿，掏出怀里一块干饼啃了一口，边嚼边道：“我说老血，你不是最讨厌脏东西吗？怎么改行当施肥的了？”
血衣尊者没理他，牙关咬得死紧，额角青筋暴起，忽然喷出一口血，正好洒在树根一圈。那血落地没散，反而像活物般往土里钻，眨眼消失不见。
紧接着，整棵树发出“咯嘣”一声脆响。
方浩眉毛一挑：“经脉炸了？这都第几次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跃下高坡，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透明药丸，塞进血衣尊者嘴里。药丸入口即化，那人脸色稍微缓了缓，但双手仍死死按着树根，指节发白。
“你再这么玩下去，别说功法改不成，你自己先成血渣。”方浩啧了一声，把空瓶往身后一扔，“我可没多带‘愈骨露’，今早签到才得三粒，前两粒都给你填坑了。”
血衣尊者喘着粗气，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少废话……帮我……压住东南角第七条裂纹……它要反冲。”
方浩翻了个白眼：“你是主修，我是保姆？”
嘴上抱怨，脚下却已挪动，三两步绕到树侧，蹲下身，手指一抹，一道淡不可察的灵光嵌进裂缝中。外人看着，就跟他在抠树皮差不多。
“灵气伪装术”悄然启动，那道符文瞬间隐去，仿佛从未存在。
树身又是一震，这次比刚才还猛，地面裂开寸许缝隙，一股黑气顺着裂缝往上窜。方浩眼疾手快，抬手拍出一掌，掌风不重，却精准压在裂缝正中，硬是把那股气给摁了回去。
“你这功法改得也太狠了吧？”他甩了甩发麻的手，“原来‘夺命归元’是吸别人命续自己寿，现在倒好，改成拿自己血养树？亏你想得出来。”
血衣尊者闭着眼，冷哼一声：“污垢遮我气息五十年……如今反倒成了破局钥匙。只要这树活过来，我就能炼出‘无垢道体’……彻底摆脱血魔反噬。”
“哦——”方浩拖长音，“所以你是打算用干净的树，洗你这个脏身子？挺讲究啊。”
“……闭嘴。”
两人就这么一个骂一个笑，一个撑着一个补着，整整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时，树根周围那一圈血迹忽然开始发亮。不是红光，而是淡淡的青白色，像是春草初萌时的地气。方浩眯起眼，看见那些渗入土壤的血丝正在慢慢变色，由深红转粉，再转透明，最后竟化作一丝丝细流，顺着树根往上爬。
“成了？”他轻声问。
血衣尊者没答，只是猛地将双掌一收，整个人往后仰倒。方浩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差点被他砸个满怀。
“咳……咳……”血衣尊者呛出几口血沫，眼神却亮得吓人，“看……树头……”
方浩抬头。
只见那光秃秃的树冠顶端，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个花苞。很小，只有拇指大，颜色也不鲜艳，灰扑扑的，像是蒙了层尘。可它就在那儿，稳稳地立着，随着微风轻轻晃。
然后，“啪”地一声，开了。
花瓣展开的瞬间，没有香气，也没有强光，只有一圈极淡的波纹从花心荡开，像水面上丢进了一颗石子。波纹扫过之处，枯草返绿，断枝抽芽，连地上那道裂缝都缓缓合拢，冒出点嫩黄的小芽。
方浩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拍过的地面——那块被黑气侵蚀过的土，现在居然长出了一株三叶草，叶片油亮，生机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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