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站在主峰广场的石砖上，日头正好，照得人皮肉微微发烫。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袖口往下扯了扯，遮住半截青铜鼎的边角。刚才那场戏收了尾，笑声还在空气里飘着，像刚炸开的豆子壳，噼啪作响。他眼角扫过人群后方，那些光影身影还没散，有的正低头比划手指，像是在空中画画。
几个熵觉醒者从角落走出来，手里捧着素纸和彩墨笔，脚步轻，眼神却亮。他们走到东侧新搭的绘心台前，站成一圈，低头看纸，又抬头看彼此，谁都没先动笔。
“画不出来。”一个声音低低响起。
“怕画了也没人懂。”
“可我们心里有东西想说。”
“那就说。”方浩走过去，靴底踩在石板缝里那道青苔上，发出轻微的吱声，“上一场你们笑了，有人跟着拍手，这不是懂了吗？”
他伸手拿过一支笔，笔杆沾了点灰，吹了下，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弧：“你们要画的不是山不是水，是那天剑齿虎翻跟头时，你们心里突然亮起来的那一瞬。那一下，比雷劈还清楚。”
有个觉醒者眨了眨眼，指尖一抖，墨点落在纸上，晕开一小片蓝。
其他人也慢慢落笔。有人涂了一整片绿，有人说这是“光第一次照进裂缝的感觉”；有人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解释是“笑声震出来的波纹”。纸一张张铺开，颜色杂乱却鲜活，像是把藏了百年的梦一口气倒了出来。
两刻钟后，画作摆上了展架。一幅主调蓝绿、中间两只手交握的画摆在最前头。线条不稳，颜色堆叠，但那双手像是真的在动，在暖光里轻轻握紧。
就在这时候，几道影子从长廊尽头走来。老者们穿着古朴道袍，步子慢，背脊挺直，脸上没表情，眼神却冷。为首的停下脚步，盯着那幅交握手的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彩墨惑心，背离正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闹，“修仙之人，当以法诀为基，阵图为纲。这等涂鸦之举，不过是小儿戏耍，岂能承载大道愿景？”
旁边弟子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个老者伸手就要去卷画轴：“烧了吧，免得惑乱人心。”
方浩往前一步，靴尖抵住展台边缘，不快不慢地说：“您说它不是道，可您知道这抹蓝是啥吗？”
老者顿住。
“是他们第一次听见笑声时，心跳的频率。”方浩指了指那片蓝，“他们听不见声音，但能感波动。那一笑，震得他们神魂发麻，像被春风撞了一下腰。这颜色，就是那一下的回响。”
他又走到另一幅画前，那幅画上是一群小人仰头看星，背景黑得深，星星却是金粉点的，闪着微光。
“这片绿呢？”他问，“是看见别人模仿自己动作时，眼里突然涌出来的光。他们原以为自己是异类，是怪物，结果发现——原来也能被理解，也能被学着做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你们说绘画无用？可他们没说一句话，就把‘我想和平’四个字，画进了骨头里。这样的愿，比任何咒文都贴近大道。你们修了一辈子道，难道修的不是这个？”
人群静了下来。
连那几个老者也僵在原地。有人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它能不能握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先前要烧画的老者缓缓收回手，低声道：“或许……是我们老了。”
没人再说话。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掀动了几页画纸，哗啦作响。有张画上的红点被吹歪了，像个滑稽的小太阳。
方浩没动，也没笑。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熵觉醒者。他们围在画前，有的在补色，有的低声交流，手指比划着某种只有他们懂的手语。阳光落在他们肩上，映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他缓缓抬头望天。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风，一切平静。他的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根不动的钉子，扎在广场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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